第四章. 敝屣 (第2/2页)
“幸亏……。”
到了这时候,准将宁愿选择相信奴隶贩子的消息。就算还有疑点,他也只能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怀疑。否则,他将面对这辈子以来最大的一场噩梦。不过那些异教徒,他们的确走了,像敝屣丢下了自己的家乡和产业,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世界,这片土地,神、侏儒、精灵、人类、矮人、蜥人、兽人,都曾留下了绵延数万乃至数十万年生存的痕迹。他们中一些已经彻底地离开,一些尚在却已是苟延残喘,一些则转化为另一类的存在徘徊不去。只有人类,以其老鼠般的繁衍能力以及蟑螂般的适应能力,作为最劣等的智慧种族,继续繁荣昌盛地生活在这世上。或许,自相残杀,优胜劣汰,是他们之所以成功的原因。这一局,是信仰金钱和冒险的人赢了,信仰秩序和忠诚的人失败了。可是,下一局输赢如何,谁又知道呢?
时间回到几天前,另一个人也在思索着类似的哲理性问题。
“他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诺阿的手指,抚过巨大石头块组成的门扉上,一串雕刻的字符。没有人能认出那些字所要表达的内容,它们甚至不能凑成一个个词语,而是独立的一个就能代表许多层含义。这对人类偏向简单化的头脑,无异于故意刁难。
身材有些胖硕的努瓦雍伯爵一路走上城堡上部后,呼呼地喘着粗气。
没办法,城市的高层,道路已收缩到车辆无法通行的地步。在建城的初期,这是为了阻碍敌人进入的一种设置。时至今日,虽然城市最外延的城墙已经扩张到1弗隆之外,但繁荣的城市中央,各类房屋、设施早就建设了起来,而且每个后面也多半有贵族、富商的背景,即便是伯爵本人也不敢对此大动干戈。所以,拥挤的继续拥挤,狭窄的继续狭窄,努瓦雍伯爵和他的贵客们同样只能两条腿走路爬上来。至多是让卫兵、侍从一路看守,警告两层楼或更高的居民不要把黄白之物随意倾倒下来。努瓦雍城有相关的禁令,也安排了专门的运屎奴工,可毕竟不是每家都有人愿意一大清早地端着屎盆子守在门口的。就算强行摊派,轮到的也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用来推脱。努瓦雍城算是好的,据说在帝国首都敏塔-阿玛多瑞斯,比耶夫河东岸的贫民街,街道两侧连污水沟都没有。粪便尿水直接在巷间小路上流淌,只有在夏季暴雨的时节才会得到冲洗。平日里行人都是走在软绵绵地一层路面上。
直到窄巷的末端,视线不再被新老各色的楼层阻碍,才重新看到高耸的烟囱状建筑。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草地代替了狭小的城区。即使是入冬的季节,又是地处北部,这里的植物却一点没有衰败的迹象。那淡淡的绿意,不是被天使之血浇灌的那种妖异,而是被呵护的、关注的、感恩的回应,有些羞涩,又有些骄傲。一些白色的小花穿杂其间,惹得女术士欢呼一声,快步跑了上去。
“地热。”落在后面的努瓦雍伯爵向停在草地边的术士诺阿解释道。“山丘内部的矿脉,深入到地底接近岩浆层的位置。地下水变得滚烫,甚至能煮熟鸡蛋。热水沿着岩石的缝隙上升到地表,在不断失去温度的同时,把这里的一小块地面都变暖了。依照类似的原理,我们还特意将一些废弃的矿坑打通,把热水引入城外的岩坑,建造了几个寒冬都温暖如春的暖棚,用来种植水果和蔬菜。今天早晨的柑橘,就是来自其中一个暖棚。”
诺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转移到草地尽头一个突兀建筑上。仿佛是一整块石头上打凿出来的,红紫色花岗岩的门扉。问题是建造者根本没有打通,只是留下一个门框样子的雕刻。在门框的两侧,凿刻着那些奇怪的字符。
术士的脚步,轻盈地行走在软软的草地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吸引了正观察冬季依旧繁荣的花草的黎莉娜。那身影,与她以往某个记忆重叠到了一起。
诺阿骤然停止了脚步,右手做了个术士常用手势。一个防御性的力场,以他为中心展开。年轻的女术士能感到皮肤上一阵微微的刺痛。如果仔细识别,可以进一步发现是两股无形力量的对抗,一触而离。扰动的空气,带着电离后淡淡焦灼的味道,随即魔法撕裂了空间,凭空构建出一扇跨越数百里弗隆的门。
首先出现的,是一把晶莹的法杖,镶嵌了翡翠的杖头。一双修长纤细的手,紧握着法杖的中部,将它斜斜地朝向黑袍术士的位置。随后,一个面容俊美、身材高大术士,跨过异界与凡界的边界。门随之关闭,所有的能量被用来满足战斗的需求。术士和术士之间,除非等级相差甚远,否则永远是警惕、对立的关系。即便是盟友,也会受制于相互利用的利益纠葛,或是随时担心背叛出卖的风险。陌生的术士,更是需要提防的重中之重。
看到那面容,以及标志性翘起的尖尖耳朵,黎莉娜惊喜地呼喊起来。
“导师,埃阿伦迪尔(Eaumlrendil)导师,你怎么到这而来了?”
精灵术士挥动双手的长法杖,将女术士护在自己身后。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那个怪异的黑衣术士。即使他蓝色底点缀星光的魔法袍,在人类的世界看来也未免有些刺眼。
“愿龙神赐予您智慧。”
他的问候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智慧,嗯,智慧意味着存在。。”诺阿用来一个精灵族的回应语。
精灵术士皱了皱眉。他没有从对方的动作、语言和声调中,查询到任何能够识别出门派的信息。
“诺阿……,诺阿是暗龙神的术士。”黎莉娜毕竟是接受过正统训练的术士,能够感觉到她的老师与术士诺阿之间的对立。而在两者之间,只犹豫了几秒,她就毅然选择了前者。
“暗龙神?”很罕见的术士派系。不过,似乎没听说过什么出名的人物。
“水神的眷属,纳兹塔(Nazareth)的埃阿伦迪尔,现下忝为水镜术士,向您致敬。”精灵术士报出了自己在人类中正式的称谓。不像贵族,术士的头衔越短,意味着力量越大。“阁下是……。”埃阿伦迪尔谨慎地询问。以他的身份、威望,先自我介绍已是一种迁就。如果对方不肯正面回答,他已决定要武力迫使这个诱惑自己弟子的家伙露出原形来。
诺阿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水的眷属,以你的精灵本名‘海之眷属’来说,也不算错罢。”他自嘲地笑了笑。“而我的名字,你也应该听说过——诺阿-路德维希-豪斯维尔(Noah-Ludwig-Hauteville)。而且我们见过面,不过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
“暗龙神的术士!”埃阿伦迪尔的脸上露出的不是恍然的轻松,而是更深一层的警觉,甚至可以说是忌惮。这让一向奉他为神人的黎莉娜愕然失色。
诺阿?两百年?他的模样不像是长寿种族啊。
埃阿伦迪尔右手持杖,左手放在胸前,深深地施了个礼。“向您致敬,睿智的牙之术士。”
牙?单个字的超高阶术士?不该是山沟里自学成才,缺乏礼仪不懂社交的土包子术士吗?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高大上呢?——黎莉娜的心一下子乱了,脸上的表情也扭曲变化得厉害。不过,从努瓦雍伯爵的角度来看,再加上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动作,其实这事还挺好笑的。
“叫我诺阿就可以了。”
虽然这么说,精灵术士依旧保持着尊敬却又提防的态度。“抱歉,我们上次相见的时候,您并不叫这个名字。我是通过相貌和词根才认出来的。”
诺阿的脸不禁一红。记忆,他的记忆似乎损坏地很厉害,连两、三百年间的都已经存不住了。
“……,算了,你就叫我诺阿罢。”
“诺阿……。”埃阿伦迪尔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的,如您所愿。”他又把自己的弟子向身后拉了拉。“牙之名,已经消失了近百年。不知道诺阿阁下此次出山,是因为什么缘故?”
这个怪物竟然这么快就重新现世了!联想到他上一次的遭遇,精灵的心里不由冒起浓厚的兴趣。虽然‘牙’的出现意味着麻烦甚至灾难,但也往往会带动术士界学识的大幅进步。他就像一座活动的图书馆,记录了从无限遥远的过去,甚至可能是龙神和魔力诞生的时代,迄今为止所有的魔法技艺。再说了,要倒霉也就是那些不懂魔法的麻瓜,以及懂魔法却又贪得无厌的傻瓜。自认差一点点就能达到水龙神魔法巅峰境界的水镜术士埃阿伦迪尔,很有自信能在‘牙’带来的飓风中幸存下来并因此获益匪浅。突破术法上最后的限制,也不是不可预期的。
诺阿的语气,也在旧识重逢的热情中渐渐冷淡下来。
“我在寻找些东西。或许……与消失的短脚种族有关。”
“矮人吗?”
精灵与矮人的关系,就像水与火一般难以相容,这从身为术士更多于精灵的埃阿伦迪尔无意流露出的不屑表情就能清晰地看到。似乎不仅仅是信仰上的问题,虽然精灵主要信奉水龙神,而矮人则与火龙神有着既爱又恨的复杂关系。从外表装饰、建筑风格到审美观点、礼仪情感,甚至对世界、对魔法的认知,两个种族几乎全部是对立的。
术士的部分,花了一点时间说服精灵的部分。埃阿伦迪尔收起了魔法杖,以较为平和的语气说:“矮人也有一些值得我们学习的魔法技巧,虽然他们顽固地坚持那些并不是魔法。”
“他们不是不喜欢魔法,而是因为以往的经历而变得越发谨慎了。”诺阿替不在场的一方辩白道。“而且,精灵中也不乏基于对过去的反省而宣扬控制魔法使用的群体。谁知道呢?或许下一个千年,精灵也会把魔法转变为一种口口相传的手艺、技巧,都未可知呢。”
“这些本源主义分子!”精灵的脸上,浮现出一阵怒气。那个敌视术士的精灵群体,向大众宣扬魔法的危害和风险,崇尚复古、小聚落,希望所有人都回到依靠采集满足日常自给自足的生活的‘美好过去’。脾气好若埃阿伦迪尔,也被他们骚扰过好几次。谁让他是纳兹塔森林当下资历、等阶最高的一名术士呢。
“本源主义?现在叫这个名字吗?”诺阿好奇地问。显然,他提到的群体,和让埃阿伦迪尔不爽至极的,未必是同一伙人。“其实并不奇怪,魔法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不该出现的东西。”
虽然说了些稀奇古怪不着边际的话,诺阿却并没意思要加以说明。他转过身,径直走到闭塞的石门框前,手指抚过巨大石头块的门扉上,一串雕刻的字符。
“他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那一刻,他的脸色有些沧桑。“就仿佛曾经自豪过的,曾经骄傲过的,曾经不惜流血为之一战的,最后发现不过是双不值钱的烂鞋子。是啊,他们走了。一些人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英勇地战死了;余下的失去了勇气胆色,抛下祖先的坟冢,抛下家族的责任和义务,狼狈地远走他乡了。带不走的,只有忠诚却愚钝的机器,还有……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