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幻视 (第2/2页)
智天使以毕尔叹了口气,没有理会瓦希德询问的眼神,而是张开双翼,将他裹入光的云雾之中。这云雾仿佛有形,散发着灿烂的光芒,就如钻石反射着太阳的光线。而他们两个,就在有形的固态云雾中穿行,转瞬便离开了这座光辉却冷漠的城市。
瓦希德-阿祖维的祈祷,持续了整整一个早上。当日上三杆,他才从教堂大厅中走出。厅外,主教领的诸多官员、军人,都静静地等候在那里。根据探报,努瓦雍军已经完成重编,补充兵力、补给后,恢复到一千两百人的军势,正扎营在上次战争的战场天使之丘以东两弗隆处,随时准备侵入考伊科。是战是和,身为考伊科主教的瓦希德必须做出决断。
他的守护骑士,孟台绥尔-阿祖维,全身披挂,手握剑柄,警戒地关注着这些各怀心思的家伙。瓦希德一出门,他就紧跟在身后,随时准备替他抵挡身体或精神的攻击。只是,透过瓦希德的双眼中,他再没有发现战败归来后的迷茫,也没有更早些时候刚上任的激情。真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决绝,就像是要与过去一刀两断的毅然。在此后的岁月里,孟台绥尔会理解这种决绝后的冷酷和无奈。然而他的心中,从此再未忘去那双清冷如潭的眼神。
“我们撤离考伊科。”
“什么?”包括孟台绥尔在内,所有人都以为瓦希德祈祷得太久,以至于脑袋失血有些迷糊了。努瓦雍军,以及恶毒的黑术士,正要入侵考伊科。作为考伊科主教,他非但不抵抗,反而要逃跑?
“我说了,撤离。带走所有军队,武器、铠甲,还有车辆、马匹和粮食。那些愿意和我们一起走的平民,就让他们跟在军队的后面。不愿意的,异教徒的刀剑会替我惩罚他们的违逆。”瓦希德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迷惑,把自己的命令说得更为明确的。没错,就是逃跑。
“这算什么!”一个自哈木札-法哈德-法希尔-克斯拉旺尼死后,被临时抽调上来充当军队统领的百夫长大喊道。“主教阁下,你这是要毁掉考伊科吗。我们移居到这里五代人了,祖祖辈辈与丑陋的巨魔作战、与恶劣的天气作战、与异教徒作战,用血、用汗、用生命,为父神的教廷在北方开拓出这一片宝贵的土地。这一走,异教徒必定会占领我们的家园。我们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放弃神赐的田地、祖先的坟冢呢!”
有了出头的,其他的军官,教区的长老们,也都纷纷表示反对。
孟台绥尔俯下身,在瓦希德耳边低声道:“士兵们都有家属的。如果家属不愿意走,我们很难说服他们跟着我们。而且,我们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呢?整个考伊科加起来有四千三百多户,两万五千人呢。附近没有任何一个主教区能一下子容纳那么多人口。”
瓦希德的眼中,狂热的红光一闪而逝。
“我要组织一支军队。那些强壮的,能跟上我的脚步,我将率领他们踏上征程。而那些弱小的、垂老的、无力的,很遗憾,他们只能被留下,等待命运给他们的选定的道路。”
嘶!孟台绥尔不禁觉得牙痛。
眼下的士气,若是鼓动起考伊科的父神信徒们保卫家园的意志,说不定还能扳回点颓势。可是把壮丁健妇组成军队,目的却是为了让他们抛家弃口地逃离考伊科,这样的决定放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人接受的。
对着齐齐摇头的众人,瓦希德-阿祖维的面孔仿佛雕塑般冷漠。
“那些听从我的人,必会得到拯救。即使他死于半途,天使也会将他的灵魂送入宁静祥和的天堂山,归于父的脚下。而那些忤逆我的人,将坠落无底深渊,尸体在阴冷黑暗的沟壑中腐烂。”
这已经不啻于诅咒了。一时间人群激愤,要不是考虑到瓦希德的主教身份,说不定就要有人上来扇他的耳光了。
情急之下,孟台绥尔总算找到一个替瓦希德辩白的理由。“您是否在祈祷中,得到了神或天使的启示?”
瓦希德冷若寒冰的眼神,无情地扫过眼前诸人。如果他说出他所见的神启,那么这些人现在不得不屈从。否则就要担心拒绝他的命令所要付出的代价——那些普通的信徒,一定会把他们当成叛教者群起而攻之。甚至整个家族被灭都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事后教廷得知了消息,并否定他所提出的神启,那他反而会成为一个假传神旨的伪信者,下场比叛教者更为悲惨。
“不,我看到的,远远超出了启示!”瓦希德紧咬了一下嘴唇,随即绝然地做出了决定。
“我看到我的前任,裸露着他丑陋的躯体,嘴像蠢猪一样拱在娼妓的怀里,最后被一根毒针刺穿了心脏,当场死于非命。”
出身于考伊科教区的官员们,脸上登时变了颜色。熟知内情的,本以为早就瞒过这个嘴上没毛的新主教,没想到到了这时刻却被揭破了,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前任主教表面虔信,背地里敛财腐化,在教廷里也是出了名的。也只有地方上愚钝的信徒,才会在被不断压榨的同时,始终把他当成好人。这个印象,其实绝大部分来自圣骑士哈木札,而被老主教所窃用。既然上梁不正,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手底下也没几个干净的。新主教此时一下子点破,他们以往的所作所为,甚至在接任的空档期背着圣骑士哈木札做的那些小动作,会不会也已不再是秘密了呢?
而其他人虽然心里没鬼,不至于直冒冷汗,但对前任主教的死曾听说过一些不好的传闻。瓦希德是使徒,又是主教,他的话对这些人而言,不啻于一阵惊雷闪电。
瓦希德又转向孟台绥尔。
“我看到荣光的教廷里,红衣和黑衣的枢机们,正在讨论如何打发我这个荒漠乡僻部落来的黄口小儿。他们嘲笑我的口语,嘲笑我的举止,嘲笑我像兵痞一样的长相。甚至认为父神是老糊涂了,才让使徒的能力落在了我的身上。把这样一个家伙从最南面的家乡流放到最北面的贫瘠之地,或许是尽快摆脱他的最好办法。”
“这……不可能是这样。”孟台绥尔茫然地摇头。
瓦希德是阿祖维部落信奉父神教后,数百年来出现的最杰出的一个人物。虽然被分配到极北的教区,他还是怀着感恩之心主动要求随同。圣教骑士团的团长、总务们,甚至为此对他大加赞赏。难道这些,其实都是虚情假意的做作?起行时的热烈欢送,不过是如释重负的庆祝?
“我还看到,考伊科派出的信使,在接近邻近城市的时候,就被冒充盗匪的士兵所劫持,被拒绝进入城市,被当地的领主、主教驱逐离境。他们或者不希望卷入一场对自己毫无利益的战争,或者想要在异教徒入侵这片土地后借机分一杯羹,甚至还有打着落井下石的主意。”
虽然不愿相信,但瓦希德所说的,或许是能解释几天来求援的使者毫无回音的最佳原因。绝望,使得半信半疑的考伊科众人,此时已倾向于相信瓦希德。
“我看到了很多。一些是已经发生的,一些是现在正在发生的。”瓦希德的语调渐渐变得沉重。“这个教会,已经堕落。我们和异教徒一样,开始崇拜金钱、权力,而不是用信仰来评估一个人的价值。主教们用领地的大小、衣装的奢华,排定各自的等级位置,而对于发生在他们土地上的饥饿、匮乏视若无睹。包括我在内,无知、傲慢、金币苍白的闪烁,遮蔽了我们的目光,让我们看不见神所赐予的真正的光明。那些信者遭到愚弄和欺骗,那些非信者反而窃据高位,以神的名义压迫、敲诈他们的子民。牧者化身为狼,在羊群中肆虐、屠杀,毫不掩饰他们沾血的舌和利齿。”
瓦希德目光变得慈悲,转向屋内神态各异的众人。“在这些景象中,我还看见了你们,看见了你们的过去和未来。”
“阿布德-拉扎格(Abdud-Razzaq),我的执事。”他指着人群中衣着教袍,面孔消瘦,约四十多岁年纪的一人。“经历了包括我在内的三任主教,你已经为这个教区勤恳服务了三十年。谁又知道历来廉洁奉公的你,在与努瓦雍的每一笔粮食交易中,都会私下抽取百分之五的回扣作为自己额外的报酬呢?”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被称做阿布德-拉扎格的教区执事顿时满脸通红,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愧。“这是误解!与异教徒的交易,是我在接任这个职务前就已存在的惯例。如果主教您是因为这个感到不悦,那也不该怪责到我的头上。至于回扣,更是莫须有的事。”
瓦希德失望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只是在诈你,以为只是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在支撑我对你的指责。”
教区执事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显然也没否定瓦希德的猜测。只是,瓦希德接下来的话,轻易瓦解了他的抵抗。
“你不敢随意使用窃取到的金钱,这说明你的心里还残存有一丝廉耻之心。可你又拒绝不了那些黄灿灿的小金片的诱惑,就把它们藏在你所主管的水磨坊里,每天吱呀转动的声响,对你而言不啻于金币的叮当声。”
阿布德-拉扎格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谁,谁泄露了他的秘密?就连对妻子、儿子,他都没有透露过的。
“还要我描述得更详细些吗?你很聪明,自己出钱把水车的轴换成了铁轴。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你所行的善行之一。只是,在努瓦雍城打造的轴,异教徒的铁匠按照你的要求做成空心的了。那些金币,就被填充到了铁轴的中央。”
阿布德-拉扎格的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四十多岁的人了,瘫倒在地上,哭得像他那个四、五岁的孙子似得。瓦希德却没有就此放过他。
“你是不是在后悔?是不是祈求今天的事没有发生,或者,信赖你依靠你的老主教没有死?”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没用的。在我看到的所有可能中,你一定会坠入深渊,成为黑暗中不可言的邪恶之物的饵食。如果我的前任没有死,我没有来考伊科,与努瓦雍的战争也没有发生。你继续收粮、磨面,再出售给信徒和对面的异教徒。多么美好的就日子啊!”
他的话音一转。
“但是,你的贪心会越来越重,收取的回扣会越来越高。其实不止是你,还有其他人,农庄的管事、主教的司库、商队的领班,他们都要从中分一杯羹。他们的贪婪,也在不断滋长。努瓦雍人的面包越来越贵,他们对你们的怨恨、对你们的愤怒、对剥夺考伊科不断积累起来的财富的野心,不在这一刻,也总会在某个时间爆发。你会死,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死于识破你们的盘剥的圣骑士的审判(相信我,你死了,你那尊敬的前任主教甚至连屁都不会放一个,还会放把火烧了你的家来寻找你隐藏良好的财产),死在饥寒交迫的逃亡之路上。又或者,你顺利逃到了另外一个地区,然而无权无势的你手里的金钱,将成为盗匪、领主、主教争夺的对象。而在他们得逞后,绝不会忘了把知情人,也就是你的全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的这个步骤。”
“不,这并不是最可怕的一种命运。”瓦希德想要将瘫软地执事拉起来,没想到拉了几下都没拉动。旁边一个军官帮了把手,用粗暴的动作将他拽了起来,靠在墙上。“我还看到你逃到了教廷,将所有财产投报给一位尊贵的红衣主教,成为他门下谦卑的奴仆。然后,他将你曾经对待你的乡人的,一项一项回报到你的身上,甚至更进一步。你和你的儿孙们为了他家的财富辗转奔走,你的女儿成为他赠送给教廷显要、地方权贵的玩物。直到有一天,你对他再无一点价值,你和你的家人就会被净身赶出门,背负着窃取主家财产或者其他什么罪名,一无所有也毫无尊严地流落到贫民窟,与窃贼、强盗们居住在一起。而你本人,谁知道呢,或许某一天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被捅死,又或者生了病没有医治疼痛而死,更可能是背后说了几句那位贵人的坏话,为免除后患被斩草除根了。没钱掩埋,你的尸体在肮脏的沟渠里发臭、腐烂。”
“请……请你别说了。”阿布德-拉扎格崩溃了。他扑向前一步,却在站到瓦希德前面想要阻止他暴起的孟台绥尔面前跪了下来。“我有罪,我要忏悔。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承受,如果我一个人不够,就让我的子孙、我的后代来偿还。就是不要……请不要放弃我,让我死后都只能成为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