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勾角 (第1/2页)
楼下刚才响起一阵喧闹,隐约还能听到两个女人在呵斥仆人的只言片语。这么多年了,甚至连让下人们真心顺服都做不到,实在是丢贵族这个阶层的脸。姐弟俩本想任其发作,两人好在楼上继续谈话。没想到,这阵声音渐渐从楼下移到楼梯口,然后又上了楼,向他们所在的房间靠近。
嘭!
门被用力推开了。两个相貌相似,刚到中年的女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女人,鸭蛋型的脸保养的极为白皙,一双尖细的眼睛,鼻梁高耸,可见年轻时的美貌迄今未多磨灭。一头棕色的长发,用精美的发带束在脑后,几乎可以垂至腰部。剪裁得体的长裙,更是显露出她美好的身材。只可惜高昂的头,紧板的面孔,以及怒气冲冲的表情,却破坏了那种刻意表现出的优雅气质,让人有些不敢接近的感觉。
“林蒂,你就是这么教导那些仆人的?女主人回来了,他们竟然一个都没有出来迎接,反而自顾自地做些‘你安排好的事’。”
刚被赋予贴身女侍身份的薇薇安,很狗腿地从门口钻了进来,在大小姐耳边低声说明情况。原来,乔鲁姆伯爵夫人与她的姐姐逛街回来后,管家带了两个小厮出来替两人提东西。没想到她们这次多买了一些沉重的装饰品,以至于要两趟才能搬运完。如此一来,伯爵夫人就找到了发作了借口,顿时将府邸里所有仆役都大骂了一顿。管家辩白了两句,她就把火延烧到被仆人当作真正的女主人的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身上了。
“她这就是故意的,否则怎么会躲在楼上看你的笑话。”
说话的是后进门,容貌与乔鲁姆伯爵夫人福洛伦丝有些相似,年纪却要大上好几岁的女人。帕特-楚-帕兰加(PattyZuPalanga),帕兰加伯爵(GrafVonPalanga)的大女儿。据说最初是她预订要嫁给乔鲁姆伯爵的,但一个是年纪偏大了些,另一个是相貌颇有不如,到头来反而是妹妹穿上了嫁衣,她直到现在都还未婚。从她说话的尖酸刻薄来看,或许还要加上性格的这个缺陷。
乔鲁姆伯爵夫人刚嫁过来的时候,倒是想过要与丈夫与前妻的子女好好相处的。可惜没过多久,年长的姐姐就看透了她这个后母只会花钱、生活奢侈的本性。加上她一没注意就恢复了家族破败前那种大手大脚的故态,引发当时掌握家中收支大权的前妻长女的警惕。老夫少妻,已经觉得委屈了自己的伯爵夫人,发现自己被控制了月钱,立刻便爆发了。几次冲突后,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没轻易退缩,乔鲁姆伯爵到底知道谁管着家最能确保家庭的‘长治久安’,也多少有些偏向懂事的女儿。如此一来,两人就彻底成了死敌,外搭上那个与姐姐更为亲近的继子。等到生下了女儿苏珊娜,福洛伦丝-楚-帕兰加的一腔‘改朝换代’的野心破碎,余下的就只是纠缠不清绵延不绝的恨意了。
做姐姐的还没来得及回应,做弟弟的安格斯怪声怪腔的搭上了话。
“我有点迷糊了,这里是帕兰加伯爵的公馆吗?怎么说话的都是同一个南领贵族的腔?
南领贵族——帝国征服后期,基本是在第三、四代皇帝,甚至是五代皇帝后才自愿或被迫加入帝国的领主及地方权贵,因为从龙晚且武力羸弱,被称为南领贵族,有别于帝国肇基时代的北方军事贵族。这个名称,带有懦弱、无能、眼界小的贬低含义。帕兰加领地,恰好是南领贵族的一个典型。一个连地方上的农民起义都摆不平的领主,领地军队还曾有被一群手持粪叉、笤帚的农妇打得落花流水的战绩,要不被人看低也没任何好的借口理由啊。
还没等两个帕兰加反应过来,安格斯又抢先说了另一番话。
“我记得今天在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还在乔鲁姆伯爵的家里罢。既然伯爵没有因为缺钱而把这处房产卖掉,作为他的女儿和儿子,安排伯爵的仆人们按部就班地、各司其职,难道反而成了一种罪过?”他的眼睛一转,坏笑着对帕兰加家的老处女道:“除非……是帕兰加伯爵起了鸠占鹊巢的心思,想把女婿家的产业划归到自己门下?”
帕特-楚-帕兰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说没这心思,帕兰加伯爵本人就算还没来得及想到,已经在考虑养老问题的他的两个女儿也会替他想起来的。可惜,乔鲁姆家的家事,不是乔鲁姆伯爵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再者,这样的事要是传出去,绝对会成为帝国首都敏塔-阿玛多瑞斯(Mintha-Amatoris)招人侧目的一个话题。其间,作为女方的家族恐怕不会是什么正面的形象。贵族圈就是这样,利益要,但面子也是不可或缺的,否则就是吃相难看,会招致其他家族的鄙视和冷待的。
福洛伦丝倒是找到反击的理由。
“哼!就算你们是女儿和儿子,这里还有我这个伯爵夫人在呢。你们又把我的苏珊娜这个小女儿放到哪里去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两个说了算。”
即便是续弦,她硬摆出一副主母的面孔,门里门外一旁偷笑的管家、仆人倒也一时肃然。福洛伦丝得意地扇了扇进来贵妇圈流行的羽毛扇,厉声对管家说:“去,到后院自领五鞭子。然后把那两个小厮打发到农庄积肥,不把那小人得志的面孔整没了,就不要回来。”
老管家在安格斯和林蒂的母亲时代就已经伺候内宅了,而且是在伯爵另娶娇妻后,对前任女主人的后裔最为照顾的一个。打他鞭子,莫过于打两人的脸。至于对付两个小厮,那是杀鸡儆猴。甚至小人得志,都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
是可忍孰不可忍,安格斯立刻发动了反击。
“仆人们愚钝,外边至多笑话我们管教不严。可帕特女士在我们家也住了差不多半年了罢。就算是亲戚,这么长时间也显得有点怪异了。再说,这家里还有一个未婚男子在呢,听说父亲与帕特女士之前也有些关联。难道不怕冒出些瓜田李下的传言。我们做小辈的大不了就是丢面子,夫人和夫人家的声誉……着实让人担忧啊。”
帕特-楚-帕兰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这一生最不愿意提起的一段回忆,而安格斯的话更是戳中了她的不堪境地。无论是反驳还是辩白,此时都显得毫无意义。“你……你这个暴发户女人的崽子。”咒骂,才是一个贵族在此时应有的反应。
出乎意料之外,两个被涉及到的都没有受激而暴怒。
林蒂咳嗽一声。“对不起,不过我必须提醒,您所住的房子,正是您所指的那位‘暴发户女儿’的嫁妆之一。所以,为了大家不撕破脸面,我希望今后在这里再不要听到任何关于她的缺乏敬意的名词。当然,如果您愿意按照我弟弟的‘建议’离开,一段时间后再来‘走访’您的亲戚,或者,住到您妹妹在城内购置的另一套公寓去,倒也是解决眼下尴尬局面的方法。”
另一套公寓?福洛伦丝用于威胁自己的丈夫而为短期‘离家出走’准备的,只有两套卧室的……狗窝。那还不如帕兰加伯爵的临邸呢,至少还有仆人伺候。帕特-楚-帕兰加立刻闭上了嘴。
林蒂又转向后母。“夫人,至于您的‘建议’,关于处置为家族勤恳服务了二十四年的管家,以及两名低阶仆人,经过我对前因后果深思熟虑后,决定予以驳回。当然,如果您一定要坚持,您也可以说服我们的父亲,您的丈夫,从今天起,家里所有仆役的薪酬,都由您的个人财产予以支付。”
“凭什么!”伯爵夫人象被刀子捅了似得跳了起来。“凭什么服务家里所有人的仆人,要由我自己的钱来付。”
林蒂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
“因为从三年前起,帕兰加家的公共资产就不足以支撑多达三十人的仆人队伍了。经我、我弟弟和我父亲,当然,也包括您在内的家族成员的商议(抱歉,苏珊娜当时没成年),一致决定暂时用我和我弟弟的产业的出息,来支付家里日常性的开销。所以,如果您对我管理家中事务的方式方法有意见,我只得将这职责转交给您了。”
伯爵夫人张着嘴想了半天,才记起的确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她只顾着说服继子、继女出钱补贴家里而感到得意了,却没想到权利和义务是相辅相成的问题。没给钱,还想骑在别人脖子上作威作福,那除非你是皇帝本人。哦!除了那些****,皇帝对绝大多数贵族也没动用这个权力的自由。
本想借题发挥的,最后却落得铩羽而归。伯爵夫人和她的姐姐悻悻地离开。离开前,她们还输人不输阵地叫嚣着要购买大批奴隶替换家里的仆人。( ̄_, ̄),奴隶不要薪水,可也要给吃给穿罢。而且三十个经过特殊训练,能干家务的奴隶,一次购买的投入至少要花费3000塞斯特银币。要伯爵夫人凑出这么一笔现钱,恐怕是会伤筋动骨的。
即使她真能凑出这笔钱,这样的妄行也会被乔鲁姆伯爵断然阻止。帝国的奴隶,多半是边界战争期间的虏获(不是俘虏,而是被劫持的平民),信仰问题、语言问题、习俗问题,都造成这类‘两条腿的大牲畜’根本没有牛、马那么好使。而且时不时还要逃走,造成主人的财产损失。也只有一些农庄、种植园、矿山等封闭产业才会大量蓄用奴隶。在家里面用奴隶?你要么是没有历史积累的暴发户,要么就是有特殊爱好的二世祖。一个皇族家庭(虽然是支系)用奴隶来管家,而不是在家族服务了几代以上,相貌、礼仪都一丝不苟的家仆,简直就是自绝于主流社会的自杀行径。
门刚关上,做弟弟的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笑,就知道给我惹麻烦。你看着吧,至多明天早上,我就要受父亲的唠叨了。什么家和万事兴,退让也是一种艺术,她毕竟是你母亲……巴拉巴拉的。而你,一定是早早地逃到街上,与你的狐朋狗友们厮混去了。”
对于姐姐的抱怨,安格斯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你和我联合起来,就是无敌的。”
乖巧地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响地伺候着的薇薇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这是什么状况,难道……?
林蒂毫不在意地摔开弟弟的爪子。“别象小狗一样讨好我。去吧,去吧,去和你的朋友们嬉闹去吧。我会替你收拾残局的,唉,这就是龙神给予我的任务。”
敏塔-阿玛多瑞斯(Mintha-Amatoris),薄荷之城,享乐之城,约十万人口的帝国最大城市。在这座城市里,日日夜夜都发生着与乔鲁姆伯爵家族中类似的故事。如果能将这些故事收集成册,应该能塞满十几座皇宫之多。这在北方雪地里过着朝不保夕生活的蛮族而言,完全是无法想象的一个景象。这些人将智慧、精力,耗费于勾心斗角,而不是为了冬的天降临,拼命收集食物、毛皮,亦或是在训练场熬炼身体,随时准备为了血亲和部族出战,就活该死在火与冰之下。可惜,敏塔-阿玛多瑞斯是神之女的眷恋,水龙神曾庇护了这座城市上千年,或许还将保佑他和他的子民另一个千年。即使龙神一时没能照顾到,帝国的贵族、军队,也将为其补全(在他们偶尔想到不该一味索取的时候)。
“神女的眷恋?菲恩,你知道现在站街的‘神女’,一晚要价多少吗?”
站在入夜的街头,黑色波浪般的长发在风的吹拂下飘动着,几乎要融入夜空的绝色男子,倦怠的调侃道。是的,男人,而且是绝色。他的相貌带有异族的痕迹,譬如他的头发、细长如柳的眉毛、肉感的双唇,却又与帝国贵族主流的遗传特征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非但没有异样的感觉,反而有种妖异的美艳。
“大约25比阿斯,四分之一银币罢。”
回答他的,像是小厮那种幼弱的声音。不过看他的身高长相,应该早就成年了。相貌……,还让不让人活了,又一个美男。虽然不是前者那种异族情调,却堪称是本土的典型,圆润的面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而翘的鼻子,加上一头细密的淡棕色头发,挽成一个扁发髻垂在挠头。俏皮,但不失优雅。
这两个要是换上女装撩-客,一定是会招来大群狂蜂野蝶罢。不过即使如此,在两人前后六个身材魁梧的护卫的说服下,也会彻底打消那群鸡血上头的家伙的‘性’致的。
“半磅面粉的价钱,还真是廉价大甩卖啊!”
声调和年龄不符合的男人叹了口气。
“没办法。年初迄今,珀黎帕斯(Polypus)港已经陆续送来上百户阿斯登奴隶,几百人中近半是女奴。她们基本没受过什么训练,敏塔-阿玛多瑞斯附近的农庄也一时容纳不下那么多的奴隶。最后,只有便宜了城里的妓场和那些寻欢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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