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异类 (第2/2页)

伯爵终于出声，替自己的夫人解围了。“这是第一代努瓦雍伯爵，我的曾曾祖父，还有他一生的最爱，我的曾曾祖母的画像。”说着，他紧握住伯爵夫人的手。“他们是我们家族有史以来最恩爱的一对夫妻。我和我夫人觉得只有将他们的画像刻画在精美的瓷器上，才能将他们的爱情恒久流传下去。”
　　
　　卡尔文-莫里森立刻凑趣地吹捧道：“伯爵和格拉西娅夫人的爱情，也会百年、千年的流传下去。”
　　
　　接着奴隶贩子的祝词之后，众人皆欢笑着向伯爵和伯爵夫人道贺。
　　
　　然而对于人情世故，诺阿似乎没有一点的常识。他的手，划过画面上一坐一站，显得颇为亲近一一对玉人，戳到画像背景的上部。
　　
　　“这就是我们所在的城市，最初的样子?”
　　
　　努瓦雍伯爵的表情顿时一滞。既然瓷器上完美复制了祖先的画像，那么作为背景的努瓦雍城，就是一百多年前的城市，而不是今天的模样。那时环城的城墙没有那么多道，建筑房舍也没有那么繁盛，最重要的是，城市顶端的建筑并没有完全隐蔽在高耸的贵族宅邸和遍布城市的铁匠铺喷吐的浓烟中，显得尤其古怪和格格不入。
　　
　　伯爵不自觉地看向科林准将，发现他的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如果是其他局外人问到这要命的问题，或者金钱收买、武力威胁，总能令其闭上嘴。但这些招数要是用在一个高阶术士身上，那可真就是取死之道了。
　　
　　术士诺阿洞悉这个城市统治家族成员们的忐忑的内心。他冷笑道：“一个旧时代的遗迹，值得这么紧张吗?”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类似数个硕大管状物的城市标志，语气中带着怀念的情绪。“锻造者，上千年前的型号了。在帝国前的历史中，这么一个就意味着一整座国家级的铸造城市，或者军事要塞了。”
　　
　　伯爵夫人迟疑了一下，终于不顾丈夫狐疑的表情，说出了心里的问题。“您了解那个东西吗?从我的公公起，努瓦雍家族至少三代人，就被深深的忧虑所困扰。我的丈夫，每天早晨都会因噩梦而惊醒，唯恐它哪一天就停止了运行。一想到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也会陷入这样的境地，我就辗转翻侧、夜不成寐。术士阁下，您能让我们摆脱这个忧虑吗?”
　　
　　伯爵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恼怒，但更多的期待，注视着术士。
　　
　　“很难。”诺阿随手将盘子放回桌子上。“锻造者是术士们与现今已经极其罕见的一个种族共同制造的魔法生物。它具有自主勘探、自主开采的能力，具备提炼、熔融、制模、锻造的一系列功能。努瓦雍城的这个，看它的通气管道的规模和形制，应该是属于中等规模的后期型号，能自行熔炼金、银、铜、铁成品，能锻铁为钢，能够铸造大小不超过十厄尔的金属部件。设计的生命周期是五百年，坚持到现在就是个奇迹了。靠现今的魔法技艺，连维护都难，更勿论修复。”
　　
　　一桌子的人，多数看着术士和伯爵的眼睛都是红的。原来如此！原来努瓦雍家族就是这么发家的——一座技能高超、永不劳累，特别是能免费进行生产的冶铁炉，顺带收集金、银贵金属。这样的好事，为什么就没落到我的头上呢！
　　
　　努瓦雍伯爵突兀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如果我的家族真的拥有术士您说的那个宝物，岂不是早就把努瓦雍城的手工冶铁业彻底挤出市场去了。可实际上呢，就我所知的建在城内的熔铁炉，数量就多达三百。全市有几千人从事锻铁以及制作钢铁器具、武具方面的工作。其中近一半属于努瓦雍家的资财。”他拍了拍伯爵夫人的手背以示安慰。“至于夫人提到的我们家族的忧虑，只不过是对领地内铁矿资源开采殆尽的担忧罢了。相信在座，有一半的客人都有类似的忧虑。当然，像莫里森那样做无本生意，手里的‘商品’又是哪里都能销售出去的要除外。”
　　
　　客人们纷纷陪笑，只是这次有些层次不齐，透着一股虚情假意。
　　
　　一个客人笑着笑着，忍不住询问道：“术士阁下，我对您提到的那种魔法生物很感兴趣，想必在座也有不少人与我相似。如果……，我是说假设努瓦雍城的中央真的生活着那个，能给我们的领主大人带来多少收益呢?”
　　
　　诺阿似乎没有看到努瓦雍伯爵冷冽的目光（当然，不是对术士，而是对那个好奇心太重的铁器商人）。“锻造者302型。完整形态下，一日应该能开采一千至两千磅的各类矿物。足够一个矮人督军领的日常所需了。”
　　
　　那客人嘶嘶地吸着气。“两千磅吗?一年就是73万磅，大约有1500西德尼吨（Sideni）的矿石。”这个在帝国北部也是名声显赫的钢铁业商人，嗓门不觉大了起来。“按照平均50%的含铁量计算，全部是铁矿石的话一年能生产出800吨的钢铁！”他脸上的笑容不觉有些扭曲变形。“伯爵阁下，按照官方数据，努瓦雍城去年的年景不错，大概生产了200吨的铁，加上不到5吨的钢。这数字没错罢?”
　　
　　屈服在努瓦雍家族对钢铁产量的控制之下的商家，想必平日里忍气吞声地接受了诸多合理、不合理的条件（否则就会被一手权一手财的努瓦雍家族赶出帝国北部钢铁市场），心里面早就积了不少怨气。虽然被努瓦雍家族严防死守的大秘密在他们这个圈子也略有传闻，但术士所说的规模和数量，相比较他们从努瓦雍家族手里拿到的份额，差距未免大得太过惊人了。其实不止是他，努瓦雍城的其他精英们，也是以惊诧的目光看着伯爵。
　　
　　钢铁，始终是一个国家命脉。一方面，钢铁广泛用于国家民生的各个方面，可以说包赚不赔的生意；另一方面，钢铁的产量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某个国家或者地区的军事潜力。如果努瓦雍伯爵没有将本该可以赚大钱的钢铁拿到市场上去出售，那么他把隐藏下的部分用去做什么了呢?那么大的量，莫非是想……造反。
　　
　　“各位，各位。”深知其中厉害的努瓦雍伯爵，不得不苦笑着替自己辩白。“努瓦雍城的钢铁产量，是远在我的家族获得封爵前就已有的定额，并非我等自行决定的。各位回忆一下，自从我的家族统领这座城市后，所有的矿石、钢铁交易都是在城内的市场公开进行的，帝国北部的钢铁价格也没有发生过异常的大幅波动。要是真的有各位所未知的大笔走私交易，又怎么可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掩人耳目呢。”
　　
　　这些贵族、商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二愣子。细细琢磨，不得不承认伯爵的解释的确有道理。努瓦雍城的铁产量几百年来增幅不到10%。要是努瓦雍伯爵从十几代前起就私下积存、出售钢铁，那么迄今为止所积下的钢铁量，体积上就足以媲美整个努瓦雍城了；要是拿来出售，所获的金钱恐怕也够用来颠覆帝国一、两回的了，哪里可能直到现在都不为人所知的。帝国历史上著名的两皇争位的事件，收买皇家禁卫军才不过花了一万五千金币。按当下的铁价，也就值1万西德尼吨的锭子。对照术士刚才所说的一天两千磅的铁矿石开采，大约是十到十五年的份额罢。将心比心，要是真的拥有那么个宝物，别说等上三、四代了，自己这一代上不干出些出格的事情，临死都闭不上眼啊！
　　
　　众人的目光又都转向诺阿，眼下只有他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没想到，术士这会儿又开始琢磨起侍者们送上来的浓汤来，仿佛刚才的话题根本不是他提起的。
　　
　　努瓦雍伯爵尴尬地等在那里。今天这意料之外的情况，让他不禁有些后悔邀请了术士诺阿。不过既然已经泄露了不少秘密，最后还是需要术士帮他把话说圆了。否则，今天在座的贵客嘉宾，他的那些朋友、同僚，要是回去的时候还心绪不宁的，不知道今后会搅出多少事情来呢。
　　
　　或许是担心冷场太久，伯爵夫人小心翼翼地咳嗽了一声，将右手的手掌盖在术士的手背上。虽然已年过三十，她的皮肤仍旧保养的如同十八、二十岁时那么滋润。一点无伤大雅的肌肤接触，加上她远在平均水准之上的容貌，要吸引某个人，特别是男人的的注意简直易如反掌。即使自持年轻美貌的黎莉娜，此时也不禁有些醋意。
　　
　　诺阿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中没有什么隐晦复杂的情感，纯净的仿佛一个儿童。伯爵夫人在刹那间，差一点就沉迷到那深黑色的眼瞳中了。
　　
　　“术士阁下，嗯，我可以称呼您诺阿吗?这样似乎比较亲近。”伯爵夫人的手指娇媚地掩住自己的嘴唇。
　　
　　“诺阿、路德维希、豪斯维尔，你可以用任何一个名字叫我。”
　　
　　术士在日常生活、社交场合中使用的名字，其实就是一个符号。说不好听的，每年都换名字的术士也不是没有。只在使用魔法以及非常罕见的场合与龙神交流的时候，术士们才会用到真正的，从不告诉别人的名。用龙神的语言描绘，用层层的魔法遮蔽，术士的名几乎等同于他们的生命。
　　
　　伯爵夫人的脸上泛起羞涩的殷红，让人不由生起一股怜爱之意。
　　
　　“诺阿……术士，刚才，我妄自揣测我的夫君的想法，造成各位对伯爵乃至努瓦雍家族的误解。能否请您替我解释一下，也好减轻一些我的罪责。”
　　
　　“解释?那个锻造者吗?”术士的脸上，泛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你的猜测并没有错。它的状态很糟糕，而你的丈夫，包括他的家族的上一代，上上一代，都在担心锻造者会彻底停止工作。”
　　
　　从没见过这么不通人情事故的人!努瓦雍伯爵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却在术士伸出的食指前没有说出来。
　　
　　“让我猜猜。这个锻造者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否则附加的矿藏再丰富，它也不可能几百年都停在一个地方。嗯……，冶炼、锻造模块彻底损坏，或者丢失了，所以你们只能靠人力代替本该由它自己做的事。开采量低于设计水准，恐怕连核心的采集模块都快磨损殆尽了。这么解释，应该能解答几位的问题了罢。”
　　
　　说着，术士瞅了一眼那些满脸做作的贵族和钢铁商人们。他们似乎想要装出不甚关心的样子，眼睛闪动的光芒，却暴露了他们真实的野心。诺阿的言语中充斥着专用词汇，不过连猜带蒙的还能让普通人听懂。如果是这样的状况，这些人从努瓦雍家族手里攫取魔法生物的心思顿时打消了不少。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冒了出来。卡尔文-莫里森咧嘴笑道：“我觉得您说的有些偏差。魔法总是昂贵，而且不让人心安的东西。当然，这不是要诋毁两位术士阁下。”他向诺阿和黎莉娜欠了欠身表示歉意。“在采矿这类贱业里，奴隶，和工头手里一把鞭子，要比魔法长久有效得多。这几年，伯爵大人和其他几位都从我这里购买了几十乃至数百的精壮男奴，其中大半是用在那些狭窄气闷的矿井通道里了。”
　　
　　诺阿倒是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一个奴隶贩子纠错而被激怒。他点了点头，继续他的分析。“也就是说，采集模块也不在工作状态。既然努瓦雍家依旧将它视若珍宝，那么勘探和挖掘功能应该还在坚持。当然，这已经比其他竞争者凭着一点蛛丝马迹到处勘查，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挖掘矿洞，要好上百倍。难怪你们可以在短短一、两百年内，从一个商贾迅速变身为一地的领主了。狭窄，呵呵，锻造者开挖出来的通道，可不是给你们人类的身材使用的。”
　　
　　包括伯爵和准将在内，努瓦雍家族的人都噤若寒蝉。术士所说的，部分能理解，部分不知所云。但要命的是在能理解的部分，与家族百年隐忧的实际情况完全相符。若不是再三确认过这术士的确是第一次出现在努瓦雍，都要担心他会不会是某个对头派来专门搞垮他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