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影 (第2/2页)

“呵呵。也就是说，到了最后的时刻了。”科林准将苦笑一声。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铠甲和有些歪斜的头盔。“非常遗憾，我的孩子。这次我不得不教授你一些令人屈辱的东西，那就是如何向无法抗拒的敌人表示降服。记住，我们贵族即使在这种时刻，也必须维持自己的体面。”
　　
　　安东少校的脸涨得通红，似乎是无法承受那种痛苦，但又有谁知道会不会是逃出生天的如释重负呢。
　　
　　然而战争发起容易，要结束就不是说停就停的了。至少对于胜利者，没有达到预期目的是不会叫停的。
　　
　　圣骑士哈木札谦恭地对年纪小了他一整轮的使徒道：“阁下，您的神之枪应该已经达到目的了。敌人显然已经失去继续战斗下去的信心。接下来只要示之以宽容，就能让他们顺从地屈服。”
　　
　　“是这样吗?”瓦希德-阿祖维虽然具有使徒和主教的双重身份，却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接受如此直接的赞美总是能让他感到愉悦。
　　
　　哈木札多少听说过术士与使徒之间有所默契的说法。即使没听说过，以神恩制造大量屠杀，即使对象是异教徒，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既然已经敲定胜局，还是见好就收的位移。
　　
　　旁边却有人不同意他的见解。“圣骑士，你难道没看到权天使的神之枪被对面的术士拦下来了。”
　　
　　孟台绥尔-阿祖维虽然身为圣教骑士团的骑士，圣教骑士和圣骑士也只是一个字的区别，在至圣联合中的地位却不啻于帝国有土领主与荣誉爵位之间的差距。因此，即使与使徒瓦希德-阿祖维出身于同一个部族，但在瓦希德任职考伊科临时主教的不长时间里，就与圣骑士哈木札形成了天然的竞争关系。
　　
　　瓦希德顿时眉头紧缩。“这些异教徒！他们只有交出邪神的爪牙，并由我们加以净化，才能换回他们所破坏的和平。”
　　
　　哈木札暗自摇头。要让对面努瓦雍领的军队交出术士，完全是年轻人不谙世事的幻想。在撒加塔伊诺帝国，术士拥有不啻于皇族的地位。若是今天努瓦雍军敢对他们的术士有任何伤害，明天，皇帝缉拿领主并顺便撤销其爵位的旨意就会送达领地，而且还是被急于报复的其他术士带到的。瓦希德的要求，无疑让这场战争进入了死胡同。
　　
　　圣殿骑士孟台绥尔却又不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据左翼回来的伤兵所见，对面的似乎是个女术士。”
　　
　　“女人！”瓦希德不知道那片逆鳞筋被触动了，登时暴怒起来。“巫婆，女妖!我就知道，只有她们才会使用如此恶毒地的法术，吸取战士们的精血。这些嗜血的母狗，骑着扫帚穿行于夜空，勾引正教的男子。她们必须受到惩罚——在火刑架上烤死，身体烧成灰烬，骨灰丢到流水里。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清除她们的罪孽。”
　　
　　说着，他再次举起主教权杖，向天使下达了攻击的指令。飘浮在半空的天使有了新的举动。张开的双手，缓缓地平举到胸前。朝着天空微微抬起的面孔，无声的祈祷宁静而纯洁。
　　
　　天际漏下的光照射在天使的额头上，幻化成一道银色的冠冕。经过冠冕折射射的光芒，在她的双手之间缓缓地汇聚了起来。此时，天使也仿佛进入忘我的状态。微张的小嘴、绷紧的身体，若不是这神圣的时刻，无疑会给人，特别是男人，以无限的遐想。至少安东少校是这么想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死关头，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如此不敬而且毫无用处的东西。
　　
　　“叱！”伴随着一声轻吟，光线猝然散去，一柄闪烁的剑赫然显现在天使的手上。她优雅地握住剑柄，左手托着尾端，高高举过头顶。随即，一记猛烈的斩击，如璀璨的流星般挥下。
　　
　　剑刃划过天际。黎莉娜惊诧之余，本能地想要张开水盾。净化之剑，由光线构成却又带着红莲之焰的天界武器。别说是人的肉体，就是虚空都能被切开。然而她忘了，自己的魔力早已在前一波攻击中消耗殆尽。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于是那个水盾，还没完全撑起来就化作一团水雾消散了。
　　
　　要死了！
　　
　　年轻的女术士那一刻想起了引导自己进入魔法世界的精灵长者，想起家乡因自己而骄傲的父母。曾几何时，她已然忘记的那些细节，一幕幕掠过脑海。父亲见到她，为家业颓落而深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母亲为久不归来女儿烤制了她最爱的甜饼。而她只觉得厌烦，受不了他们的唠叨。今天，她要陨落了?那会给爱她的人带去怎样的悲伤?
　　
　　不!——神啊，无论是那一位龙神，请听取我的忏悔。给我……请再给我一次机会罢。
　　
　　如果天使能听到到黎莉娜的祈祷，或许也会因此而感到同情。然而异教徒的祈祷，至高神的天使听不到。她的惩罚之剑，无情地斩向茫然的术士。受了无妄之灾的科林准将和安东少尉，眼睁睁看着破过天空的光辉之剑，甚至下意识地听到了剑风中死亡的啸叫。他们的表情，同样的绝望而又不甘。唯一的区别就是前者勉强挺立着，死也要那里坚持所谓‘贵族的体面’。后者则两腿发软地跪倒在地上，泪涕满面地乞求着宽恕。战场上死斗中的两群人也在此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厮杀，带着不同的情绪观看着这终结的一幕。
　　
　　因为至高神的影响而渐渐变得光明的天际，不知不觉间笼罩上了一层灰霾。那雾霾在此时骤然凝聚成型，如一条条黑绸般缠上了天使手中的剑。天使那圣洁的面孔，竟然浮现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要说最为惊讶的，无疑是使徒瓦希德本人。至高神向来以光辉中的形象示人，而父神教也将光明视为最为神圣、最为高洁的象征。与此相对的，则是孕育罪恶、欲望以及死亡的黑暗。由此而论，神之天军的天使怎么可能与黑暗关联到一起呢?就算是惩戒敌人的时候也不行。
　　
　　果然，那道道黑色的轨迹，是来自与天使敌对的一方的。在搭上光亮的剑身后，黑色迅速渗透了进去，就像墨注入了一汪清水。不，更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朝着健康的肌体伸展出丝丝的触手。光明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被黑暗所侵蚀。黑暗则以光明的能量补充自己，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滋长起来。不一会儿，那柄剑就变得支离破碎，仅残留下些许碎片。那黑暗还不罢休，沿着剑身朝着天使握剑的手攀延而去，似乎是要吞噬更多更纯净的能量。
　　
　　“敕！”天使第一次真正地发出声音。美妙，却难以掩盖她的惊慌。她丢开了剑，将其投入早已蔓延成一大团的黑暗。乘着它正在吞噬剑的残体，天使缓缓地向后退却，目光警觉地注视着突然出现的陌客。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色天鹅绒长袍中的男子，突兀的出现在被音波炸平的丘面上。就仿佛海市蜃楼的异像，虚幻却又难以漠视。
　　
　　黎莉娜感到一股锐利的灵压，随即便消失的无隐无踪。不过借助这一丝的直觉，她意识到黑袍的男子是一名术士，而且是非常强大的术士。安全了！一阵失力的疲惫感不约而至地袭来，让她丢脸地跌坐到了地上。既然已经如此了，就没必要急着站起来。她索性盘起双腿，看着对方有什么表现。术士对天使，可是百年难遇的盛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