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神罚 (第2/2页)

不过，心中的坚持，还是让他说出了想说的话。“尊贵的使徒，即使您的猜测是正确的，您的面前也不过是些凡夫俗子。以我的经验而言，那些背后操持阴谋的人，绝不会将自己暴露在荣誉的战场上，也不会因为他们所派出的军队被大量杀伤而停止他们的恶行。”
　　
　　使徒的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戾气一闪而过。“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将神的惩罚加之于这些满口道义实际怀揣着阴险的毒药和谋杀的匕首的邻人，而是该和我的前任一样，张开双臂向他们示以友善的胸膛吗?”
　　
　　哈木札艰难地摇了摇头。“不，我无意否认您的判定。但……国与国的关系，并非是与非那么简单的逻辑。他们挑起了战争，我们当然应该拿起武器与之对抗，并战而胜之。以验证不义挥舞刀剑者，必将死于刀剑之下的真谚。可若是将神之怒火施与这些妄信者，那么事情的性质就会被扭曲为信仰与信仰的对立。这并非我和考伊科的信徒们所乐见的。”
　　
　　“哈木札，我能理解你的义理和正直。不过现在的情况是，你的义理和正直已经被你的敌人所利用，成为他们肆无忌惮地攻击考伊科的凭依。难道为了你的坚持，我的领民就要用他们的躯体和信仰，去承受敌人的杀害与恶龙的毒息吗?而即使是我掌握了克敌制胜的武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和你的军队慷慨赴死吗?”
　　
　　使徒的劝解，带着隐晦的责备。即使是哈木札最坚信的部下，一时间也产生些许动摇。
　　
　　使徒露出宽容的微笑，稍稍缓和了现场紧张的情绪。“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瓦希德-阿祖维（Wahidal-Zuwayya）。”哈木札谦恭地回答。
　　
　　“阿祖维，是啊，虽然没有你的部族姓氏克斯拉旺尼那样悠久，却有着火一般荣耀的历史。我们畅饮、欢宴、战斗、流血、死去，从来不为世俗的规则所束缚。即使身为神的使徒，也不能抹去流淌在我血液中的骄傲。”
　　
　　一转身，他朝向谦恭地站在后面的高大骑士。“孟台绥尔-阿祖维（Muntasiral-Zuwayya），以我考伊科新任主教的身份，暂时免除圣骑士哈木札指挥军队的责任，而将之转交于你的手中。你能承担起这份责任吗?”
　　
　　重甲的骑士屈膝半跪，沉闷的声音从他的厚实的面甲透出。“如您所愿。”
　　
　　哈木札半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叹息着回到军队中。在接手了军队的圣教骑士的率领下，像一名普通士兵一样，缓缓地退回到防御阵地。
　　
　　而继续留在战场上的使徒，则聚精会神地召唤神恩。
　　
　　刚才挽救了圣骑士哈木札的，是名之为天使守护的赐福。而这次，使徒瓦希德将唤醒这赐福的本体。因为释放出拯救的光芒而有些黯淡的光球，再次凝结起神圣的白色光线。而在那一刻它仿佛具有了生命，嘭嘭地脉动着，一轮又一轮地扩张着体积，就如孕育中的巨卵。十厄尔、二十厄尔……，在膨胀的过程中，其内核的亮度也越来越强，直到它的光芒明亮得几乎与太阳相同。那光球，不应该是光之卵，突然碎裂开来，将巨量的光点向四周播散。
　　
　　无人敢直视这闪耀的景象，真神信徒不能，龙神信徒更不能。当然，此时此刻最受困扰的是努瓦雍一方。因为光之卵爆发的地方略靠近考伊科军的战线，努瓦雍军恰好处于面光的一侧。
　　
　　“那是什么?”
　　
　　光之卵孕育出的，是天空中一个半透明的剪影，隐隐绰绰的仿佛是用水而非粗俗的肉体塑造出来的雕像。安东少校几乎是刹那间就被那不可言喻的美丽所征服，根本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即使是在战场上，那带着兼有成熟女子以及少年男子的中性特征的柔美身姿，那薄纱拢罩般欲说还休的精美面庞，还是给人一种恍若春日草地般的宁静。甚至她披挂的琉璃般晶莹的盔甲，手中宝石般闪烁的长剑，都带着童年时保姆在耳边低声吟唱的童话似的迷幻。安东伸出手来，仿佛要抓住这一刻的惊艳，脸上却又带着触碰就会立刻消散的担忧。
　　
　　“天使!”
　　
　　传闻，为了对抗数量多达四位的龙神，号称唯一的至高神组建了天使构成的大军。天军中的天使有很多类型，一些擅长战斗，一体就能够媲美最高阶的龙神术士；一些擅长辅助，能够把普通的信徒强化成魔物一般的超然存在；另有一些高阶的天使，甚至具有将一个国家彻底抹消的恐怖实力。不过一语道破这景象的缘由的科林准将，已经不知该怎么形容今天的感受了。先是圣骑士，然后是至圣联合的重骑士。现在呢?一个能够使用‘天使降临’高阶神术使。就算今天这一仗最后能赢，自己也会因为这跌宕起伏的变化而折去好几年的寿命罢。
　　
　　“天使吗?多么美妙的名字啊。”安东少校已经彻底迷失了。
　　
　　“更确切的说，那是权天使，也可以称做领域天使。”一位年轻女士探究多于情感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黎莉娜-格利菲斯也是第一次看到天使这类神界生物的实体，但这并不妨碍她卖弄自己的学识。
　　
　　“天使，轻如空气的物质幻化成的形体，仅次于神的存在。”黎莉娜复述着她所学习过的知识。“安琪儿（Angels）乃其总称，也特指其阶级中最低的一阶。父神教的教典，将至高神的领域描绘成一个与凡界相似的国家。至高神位高在上，是为国王、皇帝，而天使充当大臣、官吏、将军乃至普通士兵的角色。因而天使亦有高低之阶、强弱之分。”
　　
　　科林准将带着一丝的侥幸问：“您所说的……权天使是属于哪个阶层的?”
　　
　　“普恩斯巴利提斯(Principalities)。”黎莉娜似乎还没过瘾，嘴里又蹦出一个拗口的名词。“领域之天使，对应凡间的领主。第三阶中，圣灵级的天使。”
　　
　　“第三阶?也就是相对低位的天使?”科林准将舒了口气。“您一定有可以应对的魔法了。”
　　
　　“怎么可能。”女术士闪动着她那双明眸善睐的眼睛。“我所拥有的能力与她相比，可以说是米粒之光般微不足道。不过也正因此，她应该不会特别针对于我。”
　　
　　“那你还这么悠哉游哉的!”科林准将觉得自己被年轻的女术士耍弄了，不觉声音也响了起来。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其实即使他没意识到，黎莉娜表情不善的面孔也足以提醒他。“您有什么建议吗?”科林准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换回原来尊敬的语气。
　　
　　黎莉娜促狭地笑道。“如果是我的导师，召唤出上位的水巨灵，应该可以击败第三阶中的天使或者大天使。但到了权天使这个级别，嗯……，权天使会和高阶水巨灵相互对峙，直到构成他们的能量因为凡界的侵蚀消耗殆尽，最终形体消散。”
　　
　　“至于现在的状况吗……。”在给了对方一线希望后，她又亲手毁灭了这希望。“我建议你还是祈祷对方不会以召唤出来的权天使直接攻击，而满足于仅仅做些辅助工作。”
　　
　　“这又有什么讲究吗?”科林准将恨不得狠狠地抓自己的头发。他暗自提醒自己，今后千万不要得罪术士，再低阶的术士也不行，特别是女术士。
　　
　　“龙神历20891年的惨剧，促成了术士和神术使之间，不使用召唤出的元素巨灵或天使直接攻击凡人构成的军队的默契。要知道，由于当时对峙的双方相互报复，以至于酿成若干个国家在短短数日内损失过半青壮人口的惨剧。由此引发的地域政治动荡，足足延续了三代人呢。”
　　
　　术士的历史纪录，永远由于王朝更替频繁的正统史书。至少科林准将和安东少校就没听说过类似的故事。
　　
　　说到安东少校……，这家伙从刚才起就一直用迷恋的目光注视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天使。“多么美妙啊！优雅而残酷的你，何时囚禁了我的心?我愿化作笔，用我的一生描绘你的艳丽。我愿成为吟游诗人的鲁特琴，月下弹唱你的绝情。”
　　
　　科林准将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即便如此，万一那个权天使发起攻击的话，我们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注意?”黎莉娜只是觉得好笑。“万一，我是说万分之一的可能，对方的神术使并不知道那个不见于文字的默契，那你们也没什么要注意的了。据说权天使的一击能够毁灭一个城镇。放小了说，一个城镇会有五、六百人罢。你的军队也就够承受她的两下攻击的。”
　　
　　即便早有预计，科林准将听完一时间也是目瞪口呆。黎莉娜好笑之余，又多解释了一段。“天使是至高神的天军。换而言之，是至高神所制造的战争机械，用来与龙神直接对抗的。她们才不会对蝇营苟且的凡界众生有多少关注呢。而且就历史上的案例而言，天使干涉凡界最多的情况，是由至高神派来惩戒背弃教义的国王或领主——那可是在父神教的圣典上历历可查的，而不是用来对付龙神教的信徒。嗯，多半是慑于我们这些龙神术士的威力。”
　　
　　此时，在天使显现的促动下，考伊科军的士气大振。
　　
　　而现身于凡世的天使，或许是因为感动于信徒的牺牲，又或许是因为不堪其扰于贵族子弟安东-冯-雷尔曼的痴情，微微张开了嘴。安东也跟着张开了嘴，酝酿起下一段美妙感人的诗歌。
　　
　　女术士黎莉娜却本能地感觉到了的威胁。“这是……，该死！”然而还没等她发出警告，恐怖，毫无预兆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