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术士 (第2/2页)

刚才防御弓箭时效果卓著的盾牌，在精钢的矛头穿刺下如同破麻布般脆弱。即便是弧形的盾翼，也无法偏转坚实有力的手臂精准的一刺。那些奸商，把受火龙神祝福的帝国冶铁作坊出产的钢铁，出售给了偏执的至高神教廷。往日提到这些因此而大发其财的商贾的时候，平民乃至低阶的贵族们无不羡慕又嫉妒，恨不得取而代之。如今，钢铁却被打造成致命的武器，反过来屠杀龙神的信徒。这简直是一场悲剧，一个不可笑的冷笑话。
　　
　　努瓦雍的刀盾手和枪戟手往往要同时面对三、四柄枪头，躲不过就会被刺中胸腹或喉咙，嘴里喷吐着血块瘫倒在地上。受了刀伤的考伊科枪矛手却被身后的同伴拖到了后面，或许战后还有救治的可能。他们离开后空出的位置，则被迅速地补了上去。这种局面下，当伤亡比达到一定程度，努瓦雍右翼的溃败就无法避免了。
　　
　　科林准将远远地看到自己的副手将杆炮队再次驱赶了上去，企图填住临时战线上一个个被打开的缺口。可就像他之前对安东少校说的，杆炮队就是些渣滓，这种拼命的时候他们想到的不是奋战，而是战局不妙的时候该怎么逃走。要不是战况紧迫，他还真想笑话一番因为杆炮手迟滞不前而焦头烂额中的副将呢。
　　
　　“也该出手了罢?”科林准将摸了摸好几天没有打理而有些扎手的下巴。
　　
　　“出手?”安东少校诧异地问。
　　
　　就像是呼应他的问题，下一刻，右翼战局有了改变。
　　
　　高歌猛进中的考伊科枪矛兵，突然变得迟钝起来。不……，与其说迟钝，还不如说是步履维艰。就像一脚踏进了泥泞的沼泽，连抬起脚都有些迟缓。可谁会把战场选在沼泽地里面呢?这块硬地，安东少校战前就陪着科林准将走过一遍。近几天也没听说下过雨啊!就算下雨，丘陵坡地也能积起水来吗?
　　
　　科林准将指了指右翼原来预设的阵地，也就是现在的战线后方。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安东看到一个孤立的人影。他的衣着有些奇特，是那种淡蓝色的钟形外罩，衬边描绘着银色波动的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齐身高的木杖，与他矫健的身姿完全不能匹配。他矗立在那里，镶嵌了几颗宝石的杖头在空气中轻轻地划着圈。随着那怪异的举动，动作变形的考伊科枪矛手的范围也越来越多。
　　
　　“术士?”安东不怎么确定地问。在他这个贵族子弟的印象里，龙神的术士往往是作为领主的顾问，或者高塔中睿智的隐居者的形象出现的。怎么会亲自上战场呢?
　　
　　科林准将也不禁感叹：“我的表侄子，努瓦雍伯爵，这次可真是下了大本钱啊。一个术士!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运气实在不错，那些奴隶贩子也的确消息灵通。”
　　
　　至高神在凡间代表和诠释者只有一个——父神教的教廷，而龙神的信仰机构相形之下有些松散了。任何一个听到过神旨，或者自认领会了龙神意愿的人，都能自封为神的祭司。甚至于皇室也宣传自己的祖先是在龙神直接或间接的帮助下，才得以建立起伟大的撒加塔伊诺帝国。帝国境内不乏信徒成员只在自己家庭内部的所谓祭司，以神权的名义控制着家族乃至一个村庄的作息。令不下基层的当地领主对此也只能是哭笑不得。在他人看来，这些人所谓的仪式无疑就是笑话。不过由此可见龙神对信仰的宽容了。
　　
　　如果仅是如此，那么龙神的信仰在上千年的历史中，或许早就转化为某些风俗，某些缺乏约束力的传统习惯。甚而可能被人的私利扭解为另一种样式，与至高神教类似的一类注重形式的宗教。然而，有一类人却被公认能够真实展现龙神的力量，从而维系了龙神信仰的本源——那就是术士。
　　
　　术士的源头众说纷纭。有些人论证，术士来自龙神还能以人、精灵、矮人的形体出现在凡间的时候，与凡人相交后所遗留下的血脉。也有人认为，术士不过是承载了龙神的意愿，为了一个特定的目标而诞生在世上的人，类似于至高神的使徒。某个现在已经被禁绝的派系声称术士不过是具有特殊体质的一类人，并曾经捕捉、虐杀了数名低阶术士加以研究。毫不奇怪的，这个派系在将理论付诸实践后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带头的骨干遭遇了从火焚到水淹的各类死法，研究场所更被巨大的陨石轰击成一片玻璃化的废墟。这说明，术士不是一个讲究宽容的群体。
　　
　　术士的力量来自龙神。
　　
　　世上公认有四位龙神。水龙神，司掌培育和生长，力量呈现是滋润和复苏；火龙神，司掌战争、破坏，力量呈现为冶炼，锻造；土龙神，司掌坚固、防御，庇佑多产和矿藏。至于暗龙神，虽然存在感与前三位相比有些薄弱，却没人敢否定他的存在，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万物的湮灭。虽然术士的派系繁多，但所有术士都承认，四位龙神对应了四类施法体系。迄今为止没有人找到除此以外可以使用魔法的方式。或许，要等到下一位新龙神的诞生罢。
　　
　　术士可不是雇佣兵，不是用钱就能招募来的，更别说是出入随时需要冒着生命危险的战场了。会这么做的术士，要么是急需一笔财富来继续他们经常是昂贵却成果寥寥的法术研究，但那数额绝对不是努瓦雍伯爵这个等级的地方领主能够承受的；要么就是学习法术不久，需要以此积累施法的经验。
　　
　　这次出现在战场上的术士，更多意义上属于后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免费服务。努瓦雍伯爵为此将支付一笔略等于使用一支雇佣军百人队一个月的‘低廉’费用，对领地今年近乎入不敷出的财政而言的确是一件幸事。
　　
　　黎莉娜-格利菲斯（LilianaGriffiths）将迟滞术的效果，调整到基本覆盖住整支两百人枪矛队的范围后，摘下了旅行长袍的兜帽。
　　
　　22岁的她，有着一头罕见的黛色头发，在微风吹拂之下宛如深邃的海水般令人迷醉。或许正是因此，身为人类的她才能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成为著名的精灵术士，水龙神的术士，被冠以‘水镜’之名的埃阿伦迪尔（Eaumlrendil）的弟子，在他的门下学习水系法术的奥秘。
　　
　　“呼，终于完成了。”黎莉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是她的初战，要说不紧张，那显然是在说谎。而她的精灵师傅，最讨厌的就是恶意的欺骗。
　　
　　刻意挑选的厚重的、遮蔽了她显眼的长发和姣好面孔的绒袍，潜意识中也是担心自己会失败，给她的师长和同门丢脸。不过正如她的导师所言，要是没有死去活来地爱上过一个人、身涉险境地参加过一次战争、心无旁骛地创造过一件作品，那你的人生就是不完美的。达成这次任务，她就不会再被师哥师姐们嘲笑为‘像是刚离巢的鸽子般纯洁’了。三件事，至少……先做成一件罢。
　　
　　至于排在最前面的那件，黎莉娜有条件却没那个兴致去实践。男人，除了术士，男人就像臭虫一般讨厌。这次提出契约的领主，四十多岁的人了，在看到她的时候，即便在她显示出足以令他在瞬间灰飞烟灭的实力，眼睛里依旧流露出充满欲念的兽性。哪里像她的导师，那么优雅，那么睿智，就连身上的气息都带着湖泊般的宁静。
　　
　　不过任务就是任务，既然以龙神的名义签订了契约，那就必须尽力地去完成它。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将军倒是给了她足够的尊敬，诚恳的请求她的协助。不就是稳固即将溃散的右军嘛，她就顺势勉为其难地出阵罢。
　　
　　黎莉娜不喜欢血腥暴力的东西，能够减缓敌军行动的迟滞术无疑是最佳的选择。而且眼下看来，效果还真是超出预期的好。狂躁的异教士兵在魔法的影响下变得动作笨拙，举手抬脚都那么迟钝，就仿佛一只只刚孵出来的小鸭子。加上他们那狰狞扭曲的表情，怎么看都有些……可笑。
　　
　　身受其害的考伊科精锐枪矛手完全没有术士那种轻松的感觉。本该是整齐划一的齐刺，却走样到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地步。这是男人使出来的招数吗?怎么和女人刺出的绣花针都有得一拼了。奋力推挤，却和那些小鸡仔似的邪龙信徒撕扯到了一起。难道是丰收庆祝中跳舞的瘾头还没过足?现在突然发作了，不看对象地就纠缠了起来。
　　
　　面对面厮杀中，些许的走神都会丢了性命，更别说是动作迟钝了。然而幸运或不幸的是，考伊科一方的伤亡却没有因此增加多少。迟滞术可是一种范围魔法，没办法精确到具体某些人的身上，更没办法区分双方的阵营。枪矛手的伤害力锐减是没错，而见到有机可乘反攻过去的努瓦雍士兵，也会因为进入迟滞术的范围陷入有气无力的状态。小鸭子对小鸡崽，说不上谁对谁更有威慑力的情况而已。
　　
　　女术士暗自偷笑，心思转到了其他方面。譬如，水龙系和土龙系各自迟滞术的区别，可是术士界经典的话题呢——水系迟滞术，阻碍人体内体液的流动，从而影响行动力。土系迟滞术，改变地面的属性，增加油腻、粘着的效果，从而影响行动力。火系，迟滞……？要么就上行动力加倍的狂暴术，你们那种扭扭捏捏的娘娘腔有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