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张老头(上) (第2/2页)
张老头:"九点,我罚他们跪到九点。"
杨局长:"老师,您咋还跟以前一样?"
张老头:"我说了九点,就九点!"
杨局长:"你出发点是好,但还是是给别人添麻烦,你有没有想想屋里的孩子……要是他们有事呢?"
张老头:"……"
杨局长:"这样的木门,我想搞开很容易,不过我不敢在老师面前班门弄斧耍太极,我们先聊聊——伙计们想你,我刚才在和同学吃饭,他们都在说您,我知道,他们呢,想老师了,我现在在这,碗里的半碗饭估计还是温的,现在也快九点了,你就让他们出来,家属要多少钱,我都垫,然后我们一起去局,大伙聚聚,你说好不。"
张老头:"……"
杨局长:"前些天,所里抓了一个男的,他将一个六岁小孩捆进麻袋,只是两个钟头,动机是敲诈勒索,被判了七个月,要不是他如实供述罪行,两三年的牢饭都有他吃。"
张老头:"他们要是受不了,自己也会出来。"
杨局长板着的脸整个都松弛了,笑着说:"倔师傅教出了两个倔徒弟。"
等到众人跑到瓦房前,他们都傻眼了,那木门轻轻一推,竟"吱呀"一声就开了。
陈玉珍气得,差些要狠狠往这该死的门补上一脚,最好踢个稀巴烂,却被村民拉住——毕竟晓君更重要。
冯晓君仍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身体一抖一抖,汗珠不断的从下巴滴到地板上,腰板背对着门口,而另一边的董巫焱也背对着冯晓军,两人都死活拽不起,冯晓军还差点把拽他的彩霞老师给拨倒,他大喊:“师傅说了,九点就九点!!”
彩霞老师这一惊非同小可,连眼镜也吓得不知掉到哪去了。
陈玉珍雇了辆出租车把冯晓军载了回去,走前拿走张老头的一瓶跌打酒,就没了下文,她既不要张老头的赔偿,也没有起诉他,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般,村人谈起此事,纷纷揣测——也许老张是珍姐的失散多年的大哥,奈何老张出了车祸,盲了眼,珍姐一时认不出,但兄妹血浓于水,珍姐还是凭感觉认出了他的倔劲。
又有的人说——老张年轻时高大英俊,又是考试上榜才子,曾是珍姐的心上人,但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在那天,珍姐离婚多年后,又想起了这冤家,她明着是在说冯晓军的事,实际却是表白,奈何年迈的老张已无法重现当年的风采,为了不拖累珍姐,索性倔到了底,唉,可悲可叹。
……
第二天晚上,董巫焱与张老头吵了一架,他红着眼,质问张老头,为什么要收冯晓君这样的败类当徒弟!
第三天早晨,董巫焱拿了个塑料麻袋说出去收垃圾,就没有回来。
刚开始,张老头还以为他是去哪里野了。
只是一天一夜都过去了,董巫焱还是没有回来。
出了什么事?在路上跟几个流浪汉抢可乐罐时,打起架,又或者碰见了冯晓军,两个人又打了起来,被警察抓去了派出所,正蹲在地板上哭。
又或者是董巫焱碰见有人抢劫,自己挺身而出,制服了歹徒,但也被别人捅了一刀,躺在医院的床上,但也有可能,他趴在马路上,像放了血的牲口般,已奄奄一息。
张老头吓得睡不着觉,在客厅里坐了一夜,听见几声鸡叫后,便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找人。
他右手拿着根导盲棍,这根导盲棍外表是红白相间的警戒色,而棍子的末端装了只塑胶小轮,像旅行箱上的万向轮,是这只小球是冯晓君安上的,说是这样比较省力。
张老头的左手是支铝制杆秤,肩膀背着一只结实的塑料大麻袋。
他出门了,朝四面八方大声吆喝:"收烂铜烂铁烂胶鞋~"
有脚步声!
“可嗒可嗒”的响,像是硬底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于是声音幻化成了青色,在张老头的大脑中变成一抹翡翠青,从自己的脚底蔓延到了天边。
张老头停下来,朝着脚步声的方向问:"见过巫焱嘛?"
那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并不搭话,他还以为张老头在自言自语。
那男子走着走着,就要与张老头插肩而过,突然,张老头后退一步,准确地挡在他面前,问:"见过董巫焱吗?"
"不认识不认识。"
男子一边走一边转过头看他,满脸的疑惑,大概是在纠结——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盲人?
张老头继续顺着盲道走,导盲棍上的塑料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塑胶轮是什么颜色?
张老头并不知道,但他联想到了高尔夫球。
也许是白色?
从白色他又联想到了面粉,于是他的脑海中便出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糟老头,推着块面团前进的画面。
他穿的这双塑胶拖鞋,鞋底很薄,这样是为了方便自己感觉到,这些被正常人忽视了的盲道砖的凸痕。
前面又有脚步声,他不假思索,大喊:"阿何!"
那男子在低着头发短信,并没有注意到张老头。
他又喊了句:"阿何!!"
阿何突然回过神,说:"哎,老张你个耳真灵,我鞋是软底的都,哎,你做么知道是我?"
张老头:"先别啰啰,见到巫焱嘛?"
阿何:"没喔,吵架啦?没事,我那小子比巫焱仲调皮,还敢同我出走,不过一天没过就回来了,说自己发烧,嘿嘿,还真是……小孩,你说他会不会去学校了,他这么勤,应该会去学习,去问问他班主任咧。"
张老头:"等等,帮我一下。"
阿何:"不过我现在要去抓药……"
张老头:"叫你帮你就帮!"
阿何:"……行吧,什么是。"
张老头:"过马路。"
阿何:"哎,早说嘛,来来……"
张老头:"一般的路没什么,就是怕那个什么磁悬浮路,那些车能飞,一点声音都没。"
青山小学不远,就六百多步的距离,张老头走走停停,他得做生意。
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只要是拿废品来的,他都接。
一袋轻的塑料瓶,他不需要上杆秤,只用右手掂量掂量,就能报出重量。
孩子不信,非得用秤去量,张老头便把袋子挂上铁钩,一拽提纽,一拨秤砣,食指摸索了下,说:“呐,九两八。”
孩子说:“给我一斤咧。”
张老头:“不得不得,九两八就九两八。”
付了钱,张老头便把袋中的塑料瓶,取出来,先摇晃几下,没听见水声,便一个个踩扁,扔进身后的大麻袋内。
快到学校了,张老头走得小心翼翼,学校附近的道路上,有很多商贩在摆摊卖零食,当然,张老头并不用担心会踩上,毕竟摊主会提醒自己,只是有很多老师把自行车,或者摩托停在盲道上,张老头要是走得太急,就会撞上。
很多学生迎面走来,张老头逮住一个便问一个:“见过董巫焱嘛,见过吗?”
学生要是不答话,他就不让他走了,非得要个回答。
学生只好匆匆来一句:“没见过,去问老师!”
其他学生见了张老头,都绕开他,不过张老头凭脚步声,总能迅速拦在学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