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她在哪(下) (第2/2页)
“陈老师?”冯晓军喊了句。
“……这里,救命!”
冯晓君用力地捏紧拳头,爬过去,冲着他的脸,狠狠给他挥了一拳!
"还‘老师’!呸!"冯晓君冲着陈伟明大喝:"箱里是谁!!咳……狗打种!!"
房间里燃烧着熊熊大火,冯晓军看到了那只靠墙的巨大行李箱,那东西已被火焰啃去了一半,发出刺鼻的胶臭味。
冯晓军急得大嚷:“阿妹——”
烟雾非常浓烈,他一张开嘴,烟气便往他嘴里灌。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接着喊:"阿妹——"
……
没人应,冯晓君只听到物体在火焰的燃烧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杂音——千万种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响,有人在呼救,有人在火海中尖叫,有人在幸灾乐祸地嬉笑,还有人在告诉他,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冯婷早已遇难!
冯晓君气得浑身发抖,他抓起一块锥形的碎玻璃片,左手抓着陈伟明的衣领,把他提起,大吼:"她!!冯婷,她在哪!!"
冯晓君正等着,等着陈伟明嘻皮笑脸地说几句骂娘话,然后他会毫不犹豫地将玻璃片捅进他的太阳穴!
陈伟明张着嘴,使劲地喘气,听起来像老人的哮喘,好像随时会因喘不过气而憋死。
冯晓君这才发现他的胸部全是血,甚至连地上也积了一滩,大概是被爆炸碎片所致,而他的胸部右侧有气体进出的窸窣声,不过声音非常细微,冯晓军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的嘴巴一动一动的,似乎想说什么,冯晓君把耳朵凑过去。
"……没事"
"谁没事?"
"冯,婷。"
冯晓君在来晶贝的前几天,陈玉珍就想请木匠给他做一个小木箱,冯晓君知道,那是为了方便放置骨灰罐。
他没见过现实中的骨灰罐,在爷爷去世那时,不,应该说是去世后的葬礼中,由于他是迟来一天,没看到爷爷的下葬过程,没见到棺材,更没见到骨灰罐。
冯晓君能想象出那骨灰罐大概像个腌酸菜的瓦罐,或许小一些,盖子该是拧得比较紧的那种,他一想到冯婷,骨灰罐的形象又变成一种比较体面的紫檀木盒,盒子外皮镶着金灿灿的梵文,那是佛家的祝福语,可以祝愿逝者能顺利到达天国,免除邪气的侵扰,檀木盒则雕刻得像外国的艺术品,并且得是独一无二,除了自己没人知道那是骨灰罐……
冯晓君害怕那骨灰罐!
即使它再精美,再价值连城。
这些天,他的内心极为矛盾,他害怕王国华议员突然打电话告诉自己,冯婷的骨灰罐找到了!
他甚至常梦见一只精致的骨灰盒,那就是他一直想要找到的盒子,但这盒子却把冯晓军吓得大汗淋漓,并不断地叫嚷,吵得舍友无法入睡。
冯婷没事?
冯晓军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来这里之前他就有种预感——会有好事。
冯晓军刚刚喝问陈伟明那时其实是在套他的话,冯晓军刚才在爬楼梯时,脑子已逐渐冷静,并对自己的判断半信半疑——行李箱里的女孩真的是冯婷?官方的“飞机失事”报道有猫腻?
现在这些都不要紧。
冯婷还活着!
她还活着!
冯晓军呵呵地傻笑了几声,眼泪却被浓烟熏得往外涌。
冯晓军甚至很不合适宜地开起小差——待会见到冯婷要叫乳名“阿妹”还是学名“冯婷”。
火海中忽然爆出一只火球,“呼轰”一声巨响,这才把冯晓军惊醒。
他手忙脚乱地背起陈伟明,噔噔噔的往楼下跳——前一刻冯晓军差点要了他命。
陈伟明又费力地挤出一句:“房间……人……”
恐怕是“房间里还有人!”
冯晓军先把陈伟明放在三楼楼道,然后转身,箭步往上窜,此时的他绝对是生龙活虎,浑身是劲。
房间内果然躺着两个人,一名中年男人与一名妇女,两人都倚在门廊旁,与刚才陈伟明所躺的位置不到一米之隔,在烟雾的笼罩下,冯晓军竟没发现。
那女人忽然发出一声咳嗽——她还有气息,只是那男子,他应该就是潘伟剑了,浑身是血,眼睛圆睁,绝望地看着冯晓军,身体一动不动——非常可怕,冯晓军尽量避开他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冯晓军把妇女打横着扛在背上,他的左手得抓着她的手臂,右手也得捂住口鼻,再也腾不出手了。
他看了一眼死去的潘伟剑,狠下心,转身冲出火海!
烟气熏得能令人窒息,冯晓军真想撞碎哪扇窗户,径直跳下楼,即使是摔断腿骨,但至少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陈伟明仍横躺在楼道内。
糟糕!
冯晓军即使再兴奋,再有劲,也不可能把两个成年人一起驮下去。
怎么办?
冯晓军刚从五楼下来,知道现在就连四楼的楼梯木制护栏都开始冒起火苗。
时间便是生命!
他背着妇女,冲进刚才那间已被他踹开门的房间。
客厅里的沙发茶几被冯晓军撞得七拐八歪,现在他真的管不了这么多,只能埋着头一路朝阳台奔。
阳台与客厅隔着一扇玻璃门,冯晓军差点就要冲上前,把玻璃门撞个稀巴烂,不过一想——这鬼东西能阻隔烟雾!
他只好停下步子,把门给拉开。
“哧——”
冯晓军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他甚至能感到灵魂都要出窍了。
他把妇女放在阳台上之后,关上玻璃门。
为了阻隔火势蔓延,冯晓军把靠近阳台的棉椅,沙发,通通掀翻,推到一旁,就连那台价值上万的九十寸液晶电视,也被这名私闯民宅的强盗一脚踹飞,连同电视柜成一叠。
冯晓君接着马不停蹄地冲向陈伟明。
大火顺着楼梯往下爬,冯晓军抬头便能看见鲜红的火苗在跳着疯狂的舞蹈,那刺鼻的胶臭味正慢慢地扼紧所有人的喉咙,而那无孔不入的一氧化碳却能夺走人体血液的氧气。
冯晓军能感觉到肺部像着了火般炙热,喉咙干渴得快要冒烟,他的反应越来越迟钝,在阳台上时,他都计划好待会要再去躺卫生间,给陈伟明弄条毛巾,顺便往自己身上再浇上一桶水,不过他却晕乎乎地跑过卫生间,看也不看里面一眼,等他把陈伟明驮上背时,又忽然记起这件事……
来不及返回了!
他背着陈伟明,匆匆忙忙地往下奔,嘴里说:“挺硬点,快到了。”
陈伟明发出几声拖得老长哮喘——至少,他还有气!
“你还要说我知道……冯婷在哪?听到吗——你……就不该做坏事,咳,她要有事……你,走不掉!”
“……厚……袋”
“什么?”
“晓……君。”
冯晓军一凛——他认识自己!
他怎么会认识冯晓军?
等等。
校警老头似乎说过——是陈伟明让他寄信给冯晓军。
如果陈伟明绑架了冯婷,那为什么要寄一张诡异的毕业照给冯晓军?
冯晓军也无法看出,毕业照是为了索要赎金的暗示。
飞机失事一事绝不单纯!
现在看来,冯婷可能是唯一的生还者。
为什么只有她一人生还?
“错了错了错了……”
冯晓军的内心暗潮涌动,他开始意识到水面下隐藏着的东西正在渐渐地变形——他突然踉跄一下,跳下一级楼梯,差些崴了脚踝。
楼梯口快到了。
原来天色已经昏暗,冯晓军能看到那红蓝双闪的警示灯,以及听见“呜哇”作响的刺耳警笛声。
“……我…………她……班主任……”陈伟明说。
冯晓军刚从炼狱里出来。
外面的世界真是妙到了极点,不管是那湿润的空气,消防官兵地呼喝声,以及略带着白玫瑰香气的凉爽微风,还是爱丽丝那哭丧的脸——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嘿嘿,不得不说,爱丽丝那表情最让冯晓君心花怒放——她的脸泛红,像熟透的桃子,两手把小嘴捂得紧紧的,似乎想憋住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一定以为自己凶多吉少了——自打从小到现在,有哪个这样的女孩会为自己担心成这样的,当然,除了冯婷,想到冯婷,自己又开起小差——待会该叫学名还是叫乳名。
不如问问身后的老师?
陈伟明说了那句话……
冯晓君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口,消防队员,爱丽丝,玛丽,以及一些举着手机拍照的附近居民也都呆呆地看着他。
他的身后是明亮的火光,潘伟剑的遗体恐怕早已烧成了灰烬……
冯晓君已经听不见身后的哮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