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清醒开颅术(下) (第2/2页)
一位工人仰头朝塔顶大喊:“喂,让咱省省心,你们就别跳啦!”
詹姆斯有一种直觉——“阿妞”就在塔顶。
一张铁制的阶梯环绕着石塔,通往塔顶。
詹姆斯踩在阶梯上,锈迹斑斑的阶梯“咯咯”作响。
詹姆斯爬啊爬,终于爬到了塔顶。
一位穿着粉色纱裙的女孩果然站在塔顶上,她慢慢跨过铁护栏。
“喂!”詹姆斯大喊,“你干什么!”
女孩说:“……该我了。”
詹姆斯说:“你要……别!别!咱们谈谈。”
女孩:“他们都跳了,现在到我了。”
詹姆斯:“你是阿妞?”
女孩:“我不是,我不是……”
女孩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一步。
詹姆斯冲上前,猛地一扑,右手一伸。
他抓住了女孩的右手,女孩被垂吊在塔壁上。
剧烈的冷风吹得詹姆斯冷汗直冒,詹姆斯的右臂被砖壁烙得生疼。
“你干涉么!”詹姆斯说,“别……动,我拉你上来!”
“你有回过故乡吗?”
“有,每……年,都回。”
“我每时每刻我都在问自己,我有没有故乡,有没有家。”
詹姆斯累得直喘粗气,他说:“现在……不是……不是说这些……该死,我坚持不了三分钟了”
“你放手吧,只要跳下去,我就能找回记忆,找到我故乡,我的同学都回家了,就剩我了。”
詹姆斯累的快要抽搐,他用左手牢牢抓住铁护栏。
“十年……”女孩盯着詹姆斯的脸,“我在‘实验基地’里待了十年,我忘了我母亲,我父亲的名字……”
詹姆斯又记起了百货店老板的女儿,“好靓啊”,记起卖烧烤的女老板,“绕道走”,他甚至记起自己那只报纸做的方形风筝,那只风筝断了只尾巴,在故乡的天空中摇摇晃晃地飞,当然,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养他的爷爷——张炳贤。
“我的父母还在吗?”女孩泪流满面,“他们是谁,他们叫什么名字。”
天空中传来滚滚闷雷声,世界忽然变得一片白芒,数万道雷电一同闪烁。
女孩:“我,好像,还有一个哥哥……你,是我哥?”
詹姆斯:“……不是……帮你找……我们,一起找……我保证。”
詹姆斯的手心开始分泌出汗水,他撑不了多久了。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空灵的声音,声音虽小,但他们却听得清清楚楚,先是一阵悦耳的“叮铃铃”铃音,接着便响起一阵女声:“旅——客——朋——友——们——请——注——意——由——维——亚——多——开——往——晶——贝——的……”
列车到站了!
磁悬浮列车正在减速。
詹姆斯觉得这女孩,不,她叫陈淋淋,他想起女孩的名字了。
陈淋淋似乎变轻,而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有种掉下去的感觉。
詹姆斯往身后一瞧,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但地上的细石,沙子,渐渐往一边滑。
他有种错觉,似乎这座塔开始倾斜了。
詹姆斯的感觉是对的,这座塔已经变成了比萨斜塔,不,甚至比比萨斜塔更要陡峭。
现在詹姆斯可以松开陈淋淋的手了,她并没有掉下去,而是躺在塔壁上,现在詹姆斯要做的则是抓紧铁护栏,防止自己滑下去,因为他现在所处在的位置是比较陡的,“……至少倾了四十五度。”詹姆斯朝陈淋淋大喊,“陈淋淋,你抓稳!”
陈淋淋看向地面的学生,吓得不断发抖。
詹姆斯也俯视望去,他的脸顿时吓得惨白。
两位同学正坐在石凳上做作业,石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忽然,石台上的钢笔开始往一边滑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瓶矿泉水的水平面竟然变斜了。
那两名同学从石凳上翻倒下来,摔在地上,而他们旁边的同学也都蹲着身体,有的甚至趴在地面上。
他们都意识到——地面似乎已经变斜。
一排自行车“哐当哐当”的全倒在地上。
大地剧烈的震动着,“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大树上的黄叶被抖落,落叶并没有落向大地,而是落向北方的天空。
或许地球的重心,已经移向了北方。
说回手术室内,陈主任也用身体紧靠墙壁,他在抵御列车停下前所产生向北的惯性力。
詹姆斯睡在地上,惯性使他朝北翻了个身。
这一个小小的翻身,使得他梦中的世界天翻地覆。
五辆黑色的小轿车压断了遮荫棚的铁柱,挤了出去,在倾斜的篮球场上翻滚。
翻滚中的一辆轿车撞上了一根电线杆,电线杆“吱吱吱”地就要往一边倒,幸运的是,由于钢缆的拉扯,电线杆一时没有倒下来。
电线杆四周的学生抓紧时间,四下逃跑。
他们一定认为,小镇的附近隆起了一座“喜马拉雅”山,这一带的平地变成了山麓的斜坡。
不,其实是地球的重心位移了。
学校里有一方荷花池塘,此时,池塘里的水全都倾洒而出。
大水先是冲垮了小卖部的木屋,那间小木屋瞬间被冲散了架,凌乱的木块,电器设备,以及花花绿绿的袋装零食浮在水面上。
大水漫过操场,六座高大的篮球架,被大水推得“吱吱吱”的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
如海啸般大水转眼间便冲到了塔底下,詹姆斯觉得石塔忽然抖了一下,他两手一滑,险些掉下去,他连忙伸长右腿,勾住铁护栏。
陈淋淋仍然面无表情地躺在塔壁上。
万幸,这座塔还算坚固,并没有倒塌。
大水扑向了粘在围墙上的学生。
“轰隆”一声,围墙竟然坍塌了五六米,围墙出现了豁口,一些学生被大水从豁口上冲了出去。
詹姆斯看向远方,311国道旁边有一座加油站,那里发生了爆炸,正冒着熊熊大火,浓烟竟然斜着冒起。
国道上的汽车挤成一堆,在公路上慢慢滑动。
“该回家了。”陈淋淋站起来,说,“我的家人在家等急了,我该走了。”
“陈淋淋!你等等!”詹姆斯拼命爬起来,说,“该死,你怎么又想起这事了。”
陈淋淋看向那块倾斜的大地,说:“等我回家之后,我要去‘赵计夜宵店’吃碗芋头糖,我要带一些回去给我妈,和我哥……”
“詹——姆——斯——”一股声音在詹姆斯的脑袋里响起。
他感到头疼欲裂。
“詹姆斯,你听到吗!”
是陈主任!
他站在“跨梦仪”屏幕面前,通过耳机,与梦中的詹姆斯对话。
“想起来了吗?”陈主任说,“你现在在做梦!”
詹姆斯掐了一下大腿,并没有觉得疼。
“你是……陈主任?”詹姆斯在低声说。
陈主任:“是我,看来你也想起的七七八八了——你现在听好,虽然屏幕上的影像不是很清,但我还是看的见你们,你听着,千万不能让陈淋淋跳下去!”
陈淋淋仍在喃喃自语:“……我想吃鱼,我家乡好像有很多很好吃的鱼,不像这里的淡水鱼,尽是鱼骨头,我的家好像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农村,那里很安静,不像这里,这么吵,吵得我连觉也谁不安稳,我想逛街,我家乡小镇的人们好热情,镇子一到集市,就会人山人海,街上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有,不像这里,尽是些教学楼和数不尽的试卷练习册……”
忽然,起风了,那风,凉飕飕的,并带着一股咸咸的海水味。
“我想家!”陈淋淋嚎啕大哭,泪水滑到脸颊便被海风吹飞,“……呜呜呜,我……想家乡的,一切!一切!”
詹姆斯愈发觉得鼻子发酸,他说:“你别这样,老实说,我也……想家,想起以前跟那些家伙爬树掏鸟蛋,偷杨桃那些事,我不知有多想念我的老友,我已经有四百零五天没回故乡……”
风更大了,詹姆斯不由蹲下身体,他的外套被风吹得“哗啦啦”的飘起来。
“不,你不懂!”陈淋淋抽噎着说:“……十年……我被关了十年……他们凭什么!”
詹姆斯觉得奇怪,哪有学校将学校关那么长时间的,“难道她是实验生?难怪。”詹姆斯想。
“其实我也因为工作而回不了家,因为生活的种种问题,你在学校里学习,是为自己,为社会,为国家,你这样想,你在为国家做贡献,这是件光荣的事……”
“我是学生!我是学生!”陈淋淋流着泪,歇斯底里地大吼,“我不是犯人!”
“你,你,先冷静,冷静一下。”詹姆斯慢慢靠近陈淋淋,“你不是犯人,而是光荣的学生楷模,你在学校闭关,不是坏事,而是天大的好事,这对你以后的就业竞争来说,是好的。”
“你别过来!”
“好!好!我蹲着,不过去,你千万别跳。”
“……十年,我竟然忘了我家人的名字,这十年学得再多又有什么用,连家人的名字都能忘记的学生,他有什么用,我,我想我父母,想我哥哥,我想见他们!”
天空飘起淅沥的小雨,詹姆斯舔了舔嘴唇——好咸!
他知道,那不是雨,而是海水,就连这阵狂风也是由海洋带起的,现在地心位移,使得太平洋的海水就如同刚才那方池塘般,倾盆而出。
一直以来,詹姆斯都很难理解,什么才是“倾盆大雨”?
现在他才知道这个词的恐怖。
詹姆斯得抓紧时间,因为还没有等到大海啸过来,自己和陈淋淋绝对会被大风给刮飞。
“陈淋淋,你看着我!看着我!”詹姆斯说,“我像你哥吗?”
陈淋淋:“……可是,你不是我哥。”
“对,我不是你哥,但我会帮你,帮你找到你哥,找到你父母。”
突然,一艘小型银白色的游艇从天而降,摔在国道上,摔得支离破碎。
无数条沙丁鱼从空中掉下来,詹姆斯赶紧用双手护住脑袋。
气温迅速下降,两人说话时开始呼出白气。
“好冷对吧。”詹姆斯把手伸向她,“来,抓住我的手,我带你回家,吃沙丁鱼,三斤?四斤?然后去逛街,只要你喜欢。”
陈淋淋呆呆地望着太阳。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太阳被什么东西遮住。
南方天与地的交接点处,隆起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当然,那山是由水垒起来的。
水墙越腾越高,它渐渐遮住了太阳。
它的前方是几座真正的山。
几声巨大的轰鸣,挡在它前面的山,被轰得粉碎,这样的破坏力就宛如一只大铁锤,猛地将小土堆砸的粉碎般轻易。
巨大的岩块飞起直达百米高,但很快便被海啸吞没,辗得粉碎。
陈淋淋放松了警惕,詹姆斯突然冲过去,抓住了她。
他将陈淋淋抱起,陈淋淋不断地反抗挣扎。
詹姆斯说:“喂,别闹,要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好人’难做啊,你配合点好不好,我可是没要一点好处啊,唉——陈主任!!快告诉我该怎么办!”
陈主任老半天才回过神,他说:“啊,嗯,我听见了,你这样……看向塔底,是不是有个黑洞洞的‘门’?”
詹姆斯:“明白。”
他抱着陈淋淋,一路狂奔。
陈主任对其他护士说:“准备生理盐水,快!”
两名护士衔了一口盐水,分别站在陈淋淋与詹姆斯面前,严阵以待。
此时,詹姆斯抱着陈淋淋,半蹲着身体,艰难的前进。
远方的高楼不断地坍塌,石块和雨滴被吹得横着飞。
忽然,陈淋淋不挣扎了,她紧紧地盯着詹姆斯的脸庞。
关刀眉,双眼皮,眼睛比较大,左眼下方有粒黑痣,下巴留着一点胡须。
“他是我哥!”陈淋淋想到。
她闭上眼。
突然,时间停止。
詹姆斯停止跑动,海啸停止前进。
地心恢复正常。
陈淋淋睁开眼,时间又开始流逝。
詹姆斯突然觉得那座塔竟然直了起来,自己和陈淋淋被引力吸引,掉进了那个黑洞。
陈主任大喝:“就是现在!”
“噗噗”的两声,护士将嘴中的盐水喷向两人的脸。